【五伏】坠入深渊

Chapter Text

候鸟01

每次从场景中死去,在死亡时感受到的那些疼痛会被彻底抚平,整个人仿佛回到了新生婴儿被羊水包裹的状态。伏黑会沉到一个极黑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的光线,也没有任何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会被剥夺。

他能感受到自己一直在下沉,即便可以摸索到自己的四肢、躯干、脖颈和胸腔里的确跳动着的心脏,可却什么都看不见。伏黑记得自己来这儿的次数,每次所待的时间长短都不太一样,有时候甚至都没有经历过这个“深渊”——姑且把这儿称作是深渊,却也算是狱门疆之内。

已经是第523次了吧?伏黑闭上了眼,感受到自己正在缓缓下沉,心里那么想着。他不确定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但是这回待的时间的确很长,只要没有出去,就说明前一个场景还没有崩溃,接下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场景的开始,或者是彻底被狱门疆同化,解救五条老师失败,被抹去现实中存在过的一切。

如果真的失败了,那么死也算是死在一起了。

伏黑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心中被积压着523次的那些记忆和过往,形成了支撑他一身皮囊从而能站立行走的骨骼。他没有算过时间,但心理年龄一定比现实中被封印的两面宿傩都要大了,也不知道现实中已经过去了多久。

在进入狱门疆时,他就知道这会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斗争,而现实中的时间流逝会被无限拉长,也许等他真正离开了狱门疆,现实才只匆匆过去一两年的时光。

人被放进一个全黑的环境,脑子彻底清闲下来的时候,那些兵荒马乱,或温情或失意的记忆就会涌现。在这儿时也要做斗争,因为稍有不慎就容易沉溺,说不定就会被狱门疆有机可乘。

这样也好。反正没有遗憾了。伏黑的情绪极其低落,即使那些与场景中五条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仿佛也毫无用途。他的场景抑郁症似乎已经根深蒂固,成了不知该如何治疗的沉疴,会疼,但是不会流血,于是他会期盼在这个极黑极暗的深渊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他真的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呼吸开始变得缓慢,心跳迟缓,开始变得无法思考任何问题,无数记忆开始从他的脑海中被空白挤压出去。

在他即将被那处深渊彻底吞没时,却感觉到自己被人狠狠往下拽了过去,几乎快停止跳动的心脏浮兀地搏动,那么惊慌失措又鲜活地跳动了起来。原本缓慢的下坠感忽然轰轰烈烈加剧来袭,他连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外界热切的光线。

于是伏黑勉强睁开自己的眼,看见了一片春意盎然。

当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灼人的光线时,那些被挤压、遗忘的记忆才缓缓渡进了他的脑海里。它们平静又慢悠悠地荡进来,似乎唯恐影响他,那么小心翼翼,直到缺失的部分归位,伏黑才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还没有死。

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眼皮很沉,不仅适应不了外界的光线,也根本睁不开,而且,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闷得慌,原本回归的呼吸也变得异常漫长,相当难汲取空气里的氧气。

最后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刺目光线争先恐后涌进了他沁绿的眼底,缓和了好久,才看到被打开的窗户,被春风扬起的浅蓝色窗帘,阳光并不毒辣,外面一片春意,甚至还有雀鸟停在窗外的树上,啾啾叫着。

伏黑动了动自己仿佛卡壳了的脖子,这才看到让自己呼吸困难的罪魁祸首。

明明旁边就有一张床,这人却一定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压在伏黑的胸口——植物人都能被他压活了!

四肢还处于生锈的状态,伏黑有些云里雾里,他不确定自己是回到了现实还是依然在场景里,只能勉强动了动眼珠子,企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一些什么线索。

这里的确是高专的某个专属病房,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伏黑又动了动自己的脖子,在尽量不打扰压在他胸口这位的情况下,往旁边看了过去。床边吊了一个吊瓶,伏黑眯起眼,看出那应该是葡萄糖,另外还有一个床头柜,正好摆着一份翻开的日历,上面的时间是2006年,日历被翻到了3月的那一页上——那么现在就是2006年3月的某一天。

是春天啊。伏黑那么心想着,跳动一直平缓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在上一个场景,是在春天安静离开人世的。不像之前任何一次场景中一般惨烈,伴随着突兀或是诀别的死亡。即便如此,伏黑也不可否认,那是他场景抑郁症最严重的一个场景。

场景中五条悟是他的良药不错,但治标不治本。

不过,每回他在深渊中徘徊沉沦,再跳转进下一个场景里,场景抑郁症会相应减轻不少,偶尔会有一种已经彻底好了的错觉。伴随着场景中兵荒马乱的日子,紧凑又提心吊胆的生活,伏黑很难有时间去回忆走过的点点滴滴。

可是现在是2006年,那不就是五条老师高专二年级的时候么?看起来夏油杰似乎又是这个场景会出现的关键……但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躺在床上还被压着胸口,呼吸困难导致氧气不足,伏黑有点郁闷,还有点提不起精神,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另一侧被压住的手,把趴在自己胸口睡得宛如死猪的人弄醒。

伏黑看着罪魁祸首总算清醒,抬起头来云里雾里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白发,墨镜歪在了头上,看着已经醒来的伏黑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看到对方头上的墨镜,即便他并没有穿着高专校服,伏黑也猜到了眼前的五条在2006年的身份并没有发生改变,十有八九还是高专的学生——不然他现在也不会身在高专。

因为拿捏不好自己的身份,伏黑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几岁了,只好对他说:“我还没死呢,你倒是想趴在我身上让我窒息而死么?”

眼前的五条好像有点呆,他听了伏黑的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反驳,那双天水蓝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三秒过后,五条这才意识到伏黑醒了,呆滞的表情顿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宛如哭丧般,嚎道:“惠——你可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我睡了多久?”伏黑冷静地问道,企图尽快寻找一些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

“六天!足足有六天!”五条那么说着,忽然整个人都扑了上来,上半身几乎撑在伏黑的身上,吓得伏黑缩了一下脖子。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伏黑,表情又变得泫然欲泣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伏黑被一到新场景就出现的变故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五条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错开自己的目光,在腹中分析了一圈“你知道我是谁么”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刚醒来就在病房,昏睡了六天,手上吊着葡萄糖,五条似乎没休息好,眼下还有一圈黑眼圈,由于靠伏黑极近,伏黑还看到他眼白上满是血丝。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除非……原来的伏黑惠或者是禅院惠出了什么意外,住进了高专病房,然后可能失忆了?

抱着这样的可能性,伏黑停顿了很久,才问:“……五条……?”

谁知这人听到伏黑说出“五条”后深深蹙起了眉,纠正道:“错!”

“……什么?”

难不成你还不是五条悟而是夏油杰?伏黑无语地心想。

“我是你男朋友!”

“……”

看着几乎又要趴到自己身上,疑似早就开屏了的五条,伏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曾经在某次场景里也怀疑过是不是五条老师在场景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所以脑子不太好使了,或者是本来就有病,只不过病情加重了而已。

为什么自从第279次场景之后,几乎都一直在跟他谈恋爱?

眼看面前的伏黑微微蹙起了眉,五条仿佛怕他怀疑似的,立刻开始胡诌:“惠啊,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就跟我订了娃娃亲。所以以后你一定会是我老婆,反正这是事实,你出去不管问谁他们都会那么回答你——不过你还记得其他事情么?”

什么娃娃亲,什么老婆,什么乱七八糟的。伏黑觉得自己脑子里非常吵,但最后那句话还是解救了他,并且非常坚定地说道:“不记得了。”

——如果靠主动去问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那简直太好了,就不需要他费力去找。

五条眨了眨眼,竟然露出了一丝感动的神色:“惠,就算失忆了还记得我是谁呢,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2006年,五条悟也就十七岁。不,现在是春天,这人还没过十七岁的生日,那也只是虚岁十七而已。

伏黑本来以为他能吐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但是他还是对五条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他能不跟他掰扯就谢天谢地了。

无视了五条的感叹,伏黑正想要再问些什么,哪知这人居然招呼都不打直接亲了上来——不过五条悟的确不要向他打什么招呼。

嘴唇相贴的瞬间打破了伏黑的迟钝,无数场景中的点滴如走马灯般飞速在他的脑海中掠过。这一吻,竟然将他从迟钝中唤醒,或者说,将他从虚假和现实中彻底分离,于是枯萎的春天复苏。伏黑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个来自五条的亲吻中尝到了浓烈的情绪,它们作不得假,而体会过情爱滋味的伏黑也不可能认错,它们的的确确来自眼前的五条悟。可这一吻,也的确把伏黑吓到整个人都愣住了,毕竟他从未进入一个新场景,在还没弄清楚场景中的各种细节和线索,自己身处的位置,就已经和五条是这样的关系。

“等……”

伏黑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又被五条这样压着,根本动弹不得。这人蛮不讲理就那么亲上来,唇舌描摹过他的下唇,极其熟练地撬开了他的齿列。伏黑抬起还吊着水的手想将他推开,却被握住了手腕,身上穿着本来就宽松的衣物领口被蹭到一边,露出一半肩线,随着舌尖深入,伏黑只感觉到胸口传来了一阵酥麻感。

为什么这个人那么熟练!?伏黑心中起了挣扎的意图,暂且不说他现在和五条的关系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但是这儿好歹是高专的病房吧!?

就在此时,病房的房门被人打开,一个洋溢着明媚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过还没明媚上一秒,立刻成了惊呼。

“悟,我……你在干什么!?”

伏黑即便没看清来的人是谁,也知道那是谁,因为她的声音对他来说实在过于熟悉了,哪怕这个声音有了微妙的变化,但音色的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在他想大力推开五条时,一道细微的咒力裹挟着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这道咒力只有些许,对咒术师根本造不成任何的影响,关键却是那砸过来的东西。

津美纪拎着牛奶和一些甜食来探望自己的弟弟,以及才刚刚晋升为自己弟弟男朋友的五条,一进房间就看到弟弟醒了。弟弟醒了是一件好事,但弟弟似乎才刚醒居然就被五条按在床上亲得快喘不过气了,再看五条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上,腿压卡在了不该卡的地方。

于是津美纪想都没想,直接抄起购物袋里的牛奶砸了过去。

来不及开无下限的五条深受其害,被牛奶砸了一脑门,那咒力炸开了牛奶盒,里面的牛奶顿时爆开,顺带还牵连了无辜的伏黑。

“哎呀!”

看着遭受了大部分伤害的五条几乎快成了一只落汤鸡,伏黑的头发和衣服上也溅到了不少牛奶,津美纪捂着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但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愧疚,毕竟自己的弟弟可是被欺负了。

伏黑根本来不及去擦脸上的牛奶,而是在五条松开对他的桎梏后挣扎起了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看起来已经长大成人,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甚至疑似还有咒力的津美纪。

“……”他张了张嘴,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不过他的确是在一场“梦”里,嘴唇竟然都抖了,半天才找回了遗失的声带,语气里带着茫然,“……津美纪?”

候鸟02

狱门疆中,伏黑所经历的所有场景,都是由五条悟“潜意识”制造的。他是一个外来者,场景崩塌与否要五条自己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才行,基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于是那些意难平,那些惨烈,那些美好,都是和五条的记忆有关。他不是没有在场景中见过津美纪,也不是没见过伏黑甚尔,但那些记忆都很匆忙,就像扫地僧匆匆扫去一片枯叶。

他们最后不是死了就是被诅咒了,要么在场景里根本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伏黑从没见过长大后的津美纪——这也难怪,五条在津美纪被诅咒后几年就被假的夏油杰关进了狱门疆里,随后世界大变,津美纪清醒却被洗了脑,说着讨厌五条悟,还说着自己并没有弟弟。

不久之后就死在了死灭游戏之中。

但是为什么这个场景里会有活生生的津美纪?

津美纪没有穿高专学生校服或是老师的制服,而是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米色的西服,下身是由黄白蓝三种颜色组成的百褶格裙,白色的堆堆袜和棕色圆头制服鞋,原本梳起的长发放下了,发尾的位置烫了梨花卷,看起来和JK没什么区别。

“咦——”津美纪一听到伏黑叫了她的名字,一把奔到了伏黑的面前,直接把一旁的五条挤开,满脸惊讶说道,“惠,你还记得我呀!?”

伏黑被忽然奔过来的津美纪吓了一跳,愣是把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津美纪……”被挤到一边的五条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必要把牛奶砸过来吗?”

“当然有必要!你欺负惠还有理了!”津美纪闻声扭头,冲着五条说道,“你不是有无下限吗?怎么不开?还害惠也被牵连!”

“那不是因为你把牛奶砸过来了!”

“我觉得你可以挡下来!但是你并没有!”

“无下限不是那么用的好吗!?”

可能五条老师从前也是津美纪的监护人,津美纪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五条老师说话,不过这个场景里似乎没有这一层关系。津美纪靠近时,伏黑迟钝的感觉才回了暖,他发现津美纪身上拥有咒力,而且不弱。

“那个……我说……”伏黑抬手把快流到眼睛里的牛奶擦掉,劝了一句,“我们要不要先把这儿收拾一下……”

津美纪砸过来的那盒牛奶是500毫升纸盒装的,由于附加了咒力的效果,炸开后的攻击范围也相当广泛,虽然五条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但伏黑受到了牵连,连同病床上的被子和地板也受到了大小不一的伤害。

伏黑这样一句,总算唤回了两人的理智。津美纪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扔下零食袋就要出去拿拖把,看着无动于衷的五条又想把他揪过来一起收拾残局,谁知这人只是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卷起袖子,忽然掀开了伏黑身上的被子,直接把人横抱而起,连带着旁边的输液架一块儿。

“我要去换衣服,惠也要换。”五条理直气壮抱着还有些摸不清头脑的伏黑,光明正大且耀武扬威地朝津美纪宣誓着自己的主导权,并且从她身旁趾高气昂走过,丝毫未被阻拦地离开了病房。

被抱到一处更衣室,伏黑被五条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然后看着对方转身去找毛巾,才拧着眉毛,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条找到了干净的毛巾,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往伏黑的头上一盖,分明自己先遭殃,伏黑只是被波及,却不顾自己先去擦伏黑的头发和脸,这会儿才好像肯说人话,简洁扼要说道:“七天前,我和你被派遣去出一个任务,谁知道没遇到任务上所描述的咒灵,反而遇到了等级更高的……”五条的语气低了下来,被盖着毛巾的伏黑没看到他的神色,但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坦白道,“……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了。”

伏黑想到自己现在和五条的关系,干脆抬起那只没有吊着葡萄糖的手,按住了对方的手,将那块毛巾扯了下来,反而捂到对方的头上,帮他擦了起来。经历了那么多场景,伏黑也算是在心理上活到两面宿傩这个岁数,面对这种情况腹稿都不需要打了,本色出演“失忆者”这个角色,直接脱口而出:“虽然我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能全都怪你。不过……”伏黑扯了扯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尚未从上一个场景中缓过来的他,对着微微抬眼看着他的五条露出一个笑容,“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我好像把该记得的都忘记了。”

定定地看着伏黑的眼睛,五条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伏黑的脸。

伏黑被这一下变故惊得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低下头,垂下眼,但按在毛巾上的手并没有松开,于是他听到五条开了口,对他说:“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好看。”

面对五条的话,伏黑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再次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五条,不对此表态。就在他将视线挪开,要继续帮对方擦头发时,五条握住了他的手腕,靠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很轻的亲吻。

单纯的嘴唇相贴,停留时间不超过半秒。五条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从椅子上站起来,还带走了那块毛巾,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一边去找干净的衣服。

高专的更衣室配备了备用的衣物,本来学生也很少,他们基本能在这儿找到适合自己尺寸的校服,如果没有,还有放在这儿的衬衫——总而言之,不可能没有干净的衣服换。

“现在的状况就是,你看起来都认识我们,但是忘记了以前的事?”五条找到了一件自己能穿下的校服,扔到了一旁,当着伏黑的面脱下了那件校服。大概是感觉到光靠毛巾擦头发还是无法祛除沾到的牛奶,干脆到了隔间的洗手池里冲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脸,光、裸着上半身对伏黑说道,“简单点来说,现在是2006年3月14日,你是高专二年级的学生,准一级咒术师,全名伏黑惠?”

伏黑:“……”

这些他大概都知道好吗?

“其他重点就是我是你男朋友——好吧是新晋的,关系是在七天前的那个任务中确定的,跟你都是二年级。”五条又把这件事重复了一遍,看着伏黑满脸无语,只好又补充说明,“你有个姐姐叫津美纪,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双全,不过你现在不跟他们住,住在高专学生宿舍……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不然你多问问我呗?”

言罢,衣服都不穿的五条湿着一头白发,又凑到他的面前坐下,头上顶着毛巾,双腿岔开,两只手撑在椅子上,一脸雀跃地看着他:“虽然在之前的任务中你受了伤,硝子说你脑部受损失了忆,不过我还是很开心你记得你喜欢我这件事。”

伏黑其实遭到牛奶攻击的波及不大,刚才已经被五条擦得七七八八了,衣服上也没溅到多少,大多都撒在床和被子上,被五条那么看着,尤其是他睁着那双天水蓝的眼睛看着他,说着这样的话,伏黑就有点无法拒绝,又想伸手帮他擦头发。

谁知五条又握住了他还吊着葡萄糖的手,拿着一张不知道刚才什么时候找出来的创口贴,眼神询问他要不要把吊针拔了。

本来吊的就是为了维持血糖平衡的葡萄糖,现在伏黑醒了好像也没什么继续吊的必要,于是他把手往五条那边伸了伸,示意让他帮自己把吊针取下来。

然后伏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刚才那种浑身无力感,是因为他昏睡了六天,只靠葡萄糖续命而什么都没吃的缘故。

创口贴贴到了吊针刺入皮肤的手背上,被拔掉吊针时带出些微的疼感,五条用拇指帮他压住了伤口。

“……比起失忆,我觉得我好像是产生了记忆错乱。”根本没有任何这个场景记忆的伏黑决定开始胡诌,“确实有一些问题。”

“嗯嗯,比如?”感觉按着伏黑的伤口按得差不多了,五条又把脑袋挨到了伏黑面前。

“御三家……”伏黑斟酌着,挑了一个几乎每个风云变幻场景里都让人头疼的御三家询问。

谁知五条却反问他:“什么御三家?”

“……”伏黑把问题咽了回去,一个奇怪的想法在心中产生:难道这儿没有御三家?

“津美纪是咒术师吗?”伏黑问。

“嗯,一级咒术师,毕业好几年了。平时很忙都见不到她,因为听说你受伤了所以提前完成了手里的任务赶回来了。”

伏黑确定了津美纪真的拥有咒术,却还是被“一级咒术师”这个头衔小小惊讶了一把,又问:“……那,高专的校长现在是谁?”

“夏油杰。”五条飞速回答,并且追加了一条点评,“喜欢乱捡人,刘海还很奇怪,喜欢穿袈裟的眯眯眼——东京咒术高专都可以改名叫孤儿院了!”

伏黑差点被这个回答噎住,他万万没想到2006年本应该是高专二年级,五条同班同学的夏油杰居然在高专当校长!

“那夜蛾老师……”

“夜蛾老师?他早就不当高专老师了诶,虽说还是咒术师,但是他的术式很特殊,去年成了家,夏油校长就很少给他委派任务了,还把他赶去附近的高中当历史老师。”五条蹙眉,看着伏黑,“惠,你的记忆好像不是一般的乱诶?你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还穿越到哪个异次元空间了?”

“……”夜蛾既然不当高专老师反而去当高中历史老师了,他和五条又是二年级,那他们的班主任还另有其人?

那么想着,伏黑又问:“那,带我们班的老师是谁?”

没想到这个问题让五条沉默了。他神色古怪地看着伏黑,一副不太想答的模样。

伏黑心中升起了某种诡异的感觉——不会吧?难不成……

僵持了好久,五条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浊气,不情不愿道:“班主任啊……是伏黑甚尔啦,就是你爸。嗯,亲爸。”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略微有些不爽,看起来对伏黑甚尔此人颇有微词。

“……”伏黑彻底被惊吓到了。

本场景没有御三家。五条还说伏黑父母双全,津美纪存活,还是一级咒术师。东京咒术高专校长夏油杰爱穿袈裟,眯眯眼刘海很奇怪,还爱捡人,快把高专当成孤儿院,说不定捡的那两个一个叫美美子一个叫菜菜子。夜蛾去高中当历史老师了,二年级的班主任是伏黑甚尔——伏黑简直不敢想象,即便他对伏黑甚尔了解甚少,但伏黑甚尔那种人真的可以当班主任吗?以及天与咒缚……难不成这个场景对天与咒缚没有偏见?还是说伏黑甚尔是有咒力的?

“天与咒缚。”伏黑深吸一口气,快速刷新自己的三观,免得跟不上思路,“天与咒缚的人……”

“天与咒缚?伏黑甚尔不就是天与咒缚吗?逆天的大猩猩。”五条仿佛看到了伏黑甚尔的那张脸,面部表情顿时拉垮,要多嫌弃有多嫌弃,甚至根本无所谓在伏黑面前讨论他的亲爹,也不称呼他为“老师”,直言道,“我都不知道有伏黑甚尔这种人是咒术界的悲哀还是咒术界的幸事——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前者多一点。”

想起涉谷事变时,遇到那个名为伏黑甚尔的情报,伏黑还是对自己曾经父亲有如此强大肉体而感到惊异,一开始就轻轻松松从真希手中夺走了游云,就更别说最后伏黑甚尔将断裂的游云刺入脑部的举动了。

伏黑甚尔此人,在现实中,让五条悟重生,也让伏黑惠从单纯的认知中彻底清醒。五条杀了他一次,他还在覆盖他人肉体以情报的形式复活,在伏黑面前自杀了一次——伏黑甚尔确实很像他们两人脚下灰蒙蒙的路,不起眼,但对于他与五条的成长是不可或缺,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惠?”五条发现伏黑又在走神,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扯了扯他的衣服,说道,“在想什么呢?先把衣服换掉吧,如果不换的话,一会儿津美纪又要说我了,你也不想我被津美纪说吧?”

五条喋喋不休着,自己套上了干净的校服,还给伏黑找了件新的,看着他无动于衷,顿时起了坏心眼:“要不……我帮你换?”

总算从自己琐屑的思绪中挣扎出来,伏黑面不改色,伸手抽走了扔在一旁的毛巾,对于他的发言给予了回应——果断又面不改色地将毛巾怼到了他的脸上。

候鸟03

伏黑刚刚醒来,之前在病床上躺了六天,全靠葡萄糖吊着才不至于一起来就低血糖。他确信自己四肢无力是被饿的,因此面对五条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衣服最后确实是五条帮他换的,但五条大概是被津美纪的牛奶砸规矩了,居然难得没有揩伏黑的油。

换上了干净衣服,伏黑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甚至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五条两眼,谁知这人居然被这两眼看得得寸进尺,贴过来环过他的腰,凑到他面前,用那双自认为谁都无法拒绝的眼睛看着伏黑,说:“惠,你刚刚是不是真的想发生点什么啊?”

紧接着手还真的往伏黑的腰上摸。

五条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尤其是还不到十七岁的五条悟。伏黑对此非常有经验,可能是从前被戏弄惯了,异常淡定地抬起手,使劲捏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哎哟——”五条夸张大叫,但手却规矩了。

借着这个机会,伏黑想要直接逃跑,结果被眼疾手快的五条捞回来。他把还吊着葡萄糖的输液架踢到了一边,没给伏黑任何机会,径直把人抱起来,说:“你觉得你现在还走得了路吗?”

无论在什么时候,伏黑都觉得五条有时候真的很离谱:“……我只是失忆了又不是腿废了。”

“可是你睡了六天!六天耶!”五条反复强调,确定伏黑没有挣扎且不会挣扎后,又道,“就算吊了葡萄糖,你还是会低血糖的。”

伏黑:“……”

五条说的似乎是实话。

于是伏黑乖乖被他抱着——也不是没有那么被抱过,他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到对方宽阔的肩膀上……然后听他像只八哥一样喋喋不休。

“诶,惠你都不知道,虽然咒术师总是受伤,但是你一下六天都没醒来都快吓死我了。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呢……而且你是不是轻了啊?你以前就很轻了,这几天都在昏迷什么都没吃变得更轻了!之后要好好补回来才行!总而言之,就算你醒了也暂时不能出任务,万一还有什么后遗症呢?硝子是用反转术式帮你治的没错,可还是得小心一点……”

听起来的确有点吵,但伏黑莫名觉得自己好多了。并不是指身体方面的好多了,而是上一个场景遗留的那些抑郁被驱散了不少。

五条从更衣室抱着伏黑回到病房的路上嘴巴一直没停,到了病房后,原本的床褥都已经被换上了新的,地面上的牛奶也被清理干净。津美纪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听到门口的声响后回过头来,看着他们说道:“你们回来啦……悟,你能先把惠放下来么?”

五条噘噘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伏黑放到了已经重新收拾过的病床上,自己绕到了一边,拿走了津美纪带来的苹果,不洗一下,也不削皮,就那么一口啃了下去,对津美纪说道:“津美纪,你真的好提防我哦。”

“我还是一时间没办法完全接受你成了惠的男朋友的事实。”津美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伏黑,对着又晃到病床另一侧,坐到床沿的五条说道,“毕竟你看起来真的很不靠谱啊。”

“我靠不靠谱难道不是惠说了算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比甚尔还不靠谱。”

“请不要因为没怎么了解过我就对我抱有偏见啊!”

伏黑接过了津美纪递过来的苹果,才咬了一口,听到“甚尔”这个名字后,又想起了刚才在更衣室里五条说的话。他一时也不知道应该称呼伏黑甚尔为“爸爸”,还是干脆学津美纪的样子直接叫他“甚尔”。他对伏黑甚尔这个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对从前的他而言,他认为伏黑甚尔不过是一个不靠谱也没有任何责任心的父亲,他不仅没有尽到身为父亲应尽的责任,也没有做到让伏黑在自己并不美好的童年里留下任何的印象。

如果不是那次涉谷事件,伏黑对伏黑甚尔的样貌都已经彻底模糊——不,或者说,其实早就忘了。

那些仅有的美好记忆都是五条老师给的。

都是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伏黑甚尔的五条悟给的。

在五条老师还被封印在狱门疆内时,伏黑就得知了这个事实。他想起了第一次见五条,在那个破败的居民楼下的小巷子里,光影将他们两个人切割。五条最初给他的印象就是“奇怪的白发男人”“喋喋不休像八哥”,但他当时确实差点说出了自己杀了伏黑甚尔的事实,以一种极其随意又轻描淡写的姿态。

可被伏黑打断了。

因为他说自己不想知道伏黑甚尔怎么了去哪儿了,也没兴趣知道,只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自己只剩下津美纪一个人了。

于是五条尊重了他的选择,还对他说,什么时候有兴趣知道自己父亲的事情随时可以去问他——五条悟随时随地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好让伏黑面对这个真相,也考虑好了他得知真相后可能会让他们的关系发生怎样的改变,甚至是最坏的后果。

五条本来就是一个恣意的人。他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自然也不会对这件事太过在乎,时机到了,他就会说;只要伏黑问了,他自然会说。

他成了伏黑的监护人,并不是因为对杀了伏黑甚尔产生了愧疚,而是他认为伏黑惠足够优秀,今后足以成为像他一样的咒术师,并且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伏黑从前是那么想的,但在第279次场景一直到如今这个场景,这个想法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些。他只能想想,却不敢笃定地说那是事实。

他斟酌着,朝还在和五条争论“伏黑惠男朋友标准”的津美纪问道:“……甚尔……怎么就变成高专老师了?”

没有叫“爸爸”是因为喊不出口,而“甚尔”这个名字也让伏黑觉得有些拗口,不过即便有些别扭,但说出来之后,倒是顺畅多了。

原本还在争论不休的两个人听到伏黑的话刹时静止,直直看着他。伏黑被盯得有些心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加上旁边还有个津美纪,他居然有些紧张地咬了一口手里还没吃完的苹果。

“甚尔啊——高专老师啊——”五条发出了神秘的惊呼,险些手舞足蹈,“你不记得了也正常,他因为有一次出任务没有下‘帐’,祓除咒灵的姿势太残暴,结果被人看到还拍成视频传到了网上。夏油校长的意思是这样很影响市容,希望他可以改过自新,于是不怎么让他接任务了,直接让他来高专当老师,说是要他学习和学生心平气和地相处。”

说罢,五条比了个“我佛慈悲”的手势——别的不说,伏黑稍微脑补一下夏油杰的那张脸,觉得还挺像是这个场景夏油能干出来的事。

津美纪也一致对内,不等伏黑吃完苹果,又递了一个三明治过去:“能心平气和相处就有鬼了,他的学生就只有你和悟,能不吵起来就不错了。”

伏黑正想接过三明治,谁知一只手提前将它拿走。五条收走了那个三明治,帮伏黑拆开包装袋,也不塞回他的手里,反而递到他的嘴边,一副要当着津美纪的面喂他的样子。

“……”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津美纪看到五条的举动,脸顿时拉垮了下来,说,“悟,我还没同意这门亲事呢?”

“也不需要你同意啊,惠同意就行了啊?而且他以前经常那么喂我!”

伏黑:“……”

五条看着津美纪快速从购物袋里翻出了一盒冬瓜茶,打开之后还将吸管怼了进去,也递到了伏黑面前,仿佛要伏黑在他们两个之间做出抉择一样。

略微感到有些无语的伏黑只好先咬了一口几乎快戳到他脸上的三明治,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拿走了津美纪递过来的冬瓜茶,很给面子地吸了一大口。

虽然第一口吃的是三明治,但津美纪看在伏黑拿走了冬瓜茶的份上,还是暂时将这门亲事按下,找出了自己的手机快速翻找出了什么,送到了伏黑的面前,说:“你看,就是这个!”

视频内容很模糊,但可能是伏黑甚尔接下的那个任务咒灵等级很高,又靠近市区,于是连人带咒灵都被拍摄了下来。视频中还伴随着乱晃的镜头,和拍摄者的惊呼,伏黑看后的感官就是现在的人还真的不怎么怕死。

“津美纪是一级咒术师吗?”伏黑看完视频,却那么问她。

“诶?对,不过也是托了夏油校长的福,其实我的能力还不能完全胜任这个头衔呢。”津美纪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垂下眼睛略微有些局促,声音低下来的时候很温柔,“不过也要谢谢妈妈和甚尔,不然我现在不会有这样的生活的。”

五条又把三明治递过来,伏黑没有看他,只是下意识咬了一口,迟疑了很久,问:“……津美纪过得好吗?”

“很好啊!我现在过得特别开心!虽然成为咒术师很忙,但生活很充实!”津美纪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洋溢着属于小姑娘的快乐,“惠现在都忘记了,不过再说一遍也没关系啦。我以前住在你家隔壁,那个男人出轨和那个女人离婚了,后来那个女人也不要我啦,因为我从小就能看到咒灵,家里总是被那些咒灵弄得乱七八糟的,她就想把我扔在孤儿院里,后来是妈妈看不下去才收养了我。要不是因为妈妈、甚尔,还有惠,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快乐。”

这个场景里的津美纪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伏黑心里那么想着,却也知道,现实中的津美纪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可是他看到这样子的津美纪,也不得不承认,难怪连心性如此坚定的五条老师,也会在无数个场景中无法逃脱。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神明啊。五条老师也只是一个能力比较强的普通人罢了。

“啊对了!”津美纪忽然弯曲起了自己细瘦的胳膊,冲着伏黑比划了一下,说,“我的体术还是甚尔教的呢!虽然他教得很不人道,但是我觉得我一级咒术师可能是有这个加分的哦?我还挺喜欢用咒具的!”

“……”伏黑看着津美纪堪比鸡爪子的细胳膊细手,又想了想禅院真希,实在一时难以相信津美纪的体术很好。

于是一旁还在给伏黑喂三明治的五条忍不住打断:“你体术也就凑合吧。”

“闭嘴,不许揭穿我!”

就这样闹闹腾腾地吵了一个白天,伏黑后来因为一边是三明治苹果一边又是带糖的冬瓜茶,刚刚从昏睡中清醒吃多了这些东西有些不舒服,后来点了外卖才吃到了让人彻底感觉到自己回到人间热乎乎的熟食。

津美纪待到很晚才走,中间来了一个电话,是津美纪口中的“妈妈”,也是伏黑素未谋面的母亲。如果说他对伏黑甚尔还有些许的印象,那么对妈妈这个人真的毫无印象。他在接过津美纪递过来的手机,听到电话那头虽然很陌生但是听上去那么亲切温柔的女声时,手还是有些不受控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即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也只能含糊又茫然地回应着对方的话,挂掉电话时,甚至都想不起来对方说了什么。

直到津美纪离开,伏黑几乎被锈住的大脑才开始缓缓运转,慢慢想起了刚刚的通话内容。

惠妈说自己在学校加班,要加到很晚,所以对于今天无法来看他这件事非常抱歉,还说甚尔正在出差,也无法立刻赶回东京,便和他商量好了明天白天会一起来看他。

伏黑还算是个病号,比五条年长好多的硝子来看过他现在的状况,表示稍微休息几天再观察一下大脑就可以离开病房。

于是在他摄入了足够的碳水和糖分,晚上洗了个澡又回到病房后,就开始发呆。

伏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今天刚刚进入一个新的场景,而已经应对了523次场景的他,头一次有些措手不及。过多的情报,过多的回忆朝他纷纷涌来,伏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狱门疆对他的报复,还是五条老师的精神过于错乱导致的。

他无法细想,根本不能细想。他觉得自己几乎快窒息了。

五条是后一个洗漱的。他穿着换好的衣物,还从自己的宿舍里抱了个枕头过来,一进病房就看到伏黑坐在病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头低着,眼微垂,神色看上去有说不出的阴郁,眉宇间似乎有化不开的愁绪,心事极重。

看着伏黑那个样子,五条悄悄走到了病床前,甚至连坐到床沿时都没让伏黑回神。

于是他想了想,干脆凑到伏黑面前,很轻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眼前的伏黑睫毛微颤,失色的瞳仁里燃起了往常的光辉,视线聚焦在了五条的脸上,却不说话。

“我想和你睡。”五条横过自己的枕头,摆在伏黑的面前。

伏黑不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枕头被摆到了一侧,五条起身关掉了病房里的灯,摸黑爬上了病床。一个一米九几的人和伏黑挤在一张床上,显得略微有些挤。他伸手将伏黑拉下来,伏黑也顺从地躺下,被他搂进了怀里。

可是五条做完这一切之后,只是在黑暗之中静静打量着刚刚从昏迷中清醒的伏黑,说:“惠,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被拉回了思绪,伏黑正神归位,问,“你怎么会那么想?”

五条靠过去了一点,搂着伏黑的手紧了紧,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平缓的心跳:“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

“嗯?”

“我说,我没有很累,也不会因为和你在一起觉得累。”

感觉到伏黑往他这儿挨了过来,还蹭进他的怀里,双手环过他的背,肩线放松了,很自然地将自己交给了他,小声说道:“以后也不会……嗯……是我自己的问题。”

“惠。”五条抱紧了他削瘦的肩,低头道,“如果觉得累,那就依靠我吧。”

“……”伏黑没说话,但环着五条的手略微紧了紧。

“依靠我不好吗?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啊。”

虽然伏黑知道这个五条只是场景中的五条,但他还是为这些话而动摇了。

依靠有什么不好呢?示弱有什么不好呢?五条悟是普通人,伏黑惠难道就不是了吗?

“……嗯。”过了很久,伏黑才应了一声,又说,“我困了。”

后颈被人揉了揉,伏黑被揉得往五条怀里缩了缩,就听到对方的语气似乎很开心,还哄他:“那就睡吧,我陪你一起睡,就不会做噩梦啦。”

伏黑在他怀里闭上眼,无声叹息,终于做好了应对新场景的准备。

就在伏黑彻底沉入无梦之乡时,五条意外睁开了眼,看着浑身被疲惫裹挟着的伏黑,轻手轻脚地揽紧了他,低声道:“惠……可真是笨蛋啊……”

五条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瞬息间归于平静。

然后,他吻过伏黑的发顶,语气近乎呢喃:“之后,就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啦。”

候鸟04

五条大概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一次。

他睡得很浅,或者说他向来睡觉都不怎么深,更何况这一觉他睡得也够久了,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前半夜其实没怎么睡,后半夜也只是眯着,部分意识还是醒的,怀里的伏黑稍微有一点点异样,就让他醒过来了。

在上一个场景里,五条从来没见过伏黑做噩梦的样子。他们在互通心意之后同床共枕生活了那么多年,都不曾有过,但是从五条仅有的那些记忆上来看,场景抑郁症已经对伏黑深入骨髓了,甚至在来到新的一个场景中时,似乎都还没有从上一个场景中缓和过来。

也就是凌晨四点多一点那会儿,伏黑突然开始做起了噩梦,可他即便做了噩梦,大多也是憋着。他只是皱起眉,抿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在梦里都还记得不能吵到身边的人,原本抱着五条的手也改而去抓一旁的被子。

五条醒来,先是有些迷瞪地搂紧了怀里的伏黑,捞过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接着缩回去顺了顺伏黑微微弓起的背,又按在他的后颈上揉了揉。感觉伏黑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五条的意识也总算清醒。他略略松开搂着伏黑的肩背,低头看了看他的神色,确定他的眉宇稍稍舒展开了一些,继而搂紧,低头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发顶,还用一旁的被子重新裹紧了他。感觉到伏黑的手重新搭到他的背上,五条才眨了眨眼,忍不住低头亲过他的额头。

然而,美好又平静的生活显然无法在这个场景中持续太久。五条只感觉自己睡了没多久的回笼觉,就被一股极其大的扯力从睡梦中弄醒了,连带着还祸害了怀里的伏黑。

而伏黑甚尔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显然没有考虑到伏黑,满眼全是平时不知天高地厚喜欢跟他唱反调不说,还让他儿子老胳膊肘往外拐的六眼小鬼——他居然抱着他的儿子睡得正香。即便他已经从津美纪那边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六眼小鬼搞在了一起,并且对此异常不屑,还觉得自己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看到病床上那一幕,他的脑子还是没有快过自己的手,无视旁边的惠妈,直接扯着六眼小鬼的后衣领把他从床上扯了起来。

“甚尔!!”惠妈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没想到伏黑甚尔的反应那么激烈,赶紧冲上去想要拉架,并且敏锐地发现伏黑也要被他的不靠谱老爹祸害了,急忙叫道,“快住手!惠要被你扯下来了!”

伏黑甚尔是昨天半夜赶回东京的。伏黑惠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二年级出的最后一次任务他没跟去,因为他在海外出差,先前也不是没看过任务内容,光看书面文件的确没什么问题,而且伏黑的能力不弱,身边还有个五条,怎么样都不会遇到危险才对。

当然不曾想到原本要祓除的咒灵不见了,等在原地的是他们两个都解决不了的。

伏黑受了伤,经过硝子的反转术式治疗,没什么大事,但脑部受了伤,说是极有可能失忆。伏黑甚尔身为一个咒术师活了那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人活着,都不是事,反倒是第一天惠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令他的心都跟着揪紧了。

谁知伏黑出事第二天,前一天还哭丧着脸的惠妈,忽然又特别乐观地打电话跟他说凡事都要向前看,顿时让伏黑甚尔都不知道到底还要不要安慰她。

赶回来的当天晚上,伏黑甚尔还怕吵醒自己还在睡梦中的老婆,进门换鞋走路的动作放得特别轻,像他这种天生的天与咒缚,只要刻意放轻自己的步伐,很难被普通人察觉。谁知他才刚一进卧室,就看到自家老婆膝盖朝内,两只脚朝外坐在床上,脸上还糊着涂抹式面膜,见伏黑甚尔一进门,就开始哭,面膜都哭裂了:“甚——尔——呜呜呜惠还记得我呢……”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伏黑甚尔愣是被自己老婆给吓到了。

等到他有些笨拙地安抚完了惠妈,得到的睡眠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一大早被精神抖擞的惠妈从被窝里叫醒,吃完了早餐又打车去了高专,一进病房就看到了这一出,让伏黑甚尔的瞌睡全无。

五条大半个身体都挂在病床外,连带着被子和身子下面的床垫一起被伏黑甚尔给扯歪了。他被扯醒的瞬间倒是还记得护着怀里的伏黑,可动静实在太大,伏黑也跟着被扯醒了。

五条的视线都是倒的,一睁开就看到好几天没见的伏黑甚尔满脸不爽瞪着他,但他很快就被一旁的惠妈给扯开了。伏黑甚尔瞪着五条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五条也瞪着他,就等着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回击。

谁知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被五条抱在怀里,此刻正趴在他胸前的伏黑却开了口。

“……甚尔……妈妈?”

最后那个“妈妈”的音色明显哑了几分,伏黑甚至来不及去看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眼前这两个人时明显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他对惠妈毫无印象,喊她的时候声音干涩,油然是在梦中的模样。

“诶!?惠……不过,悟你要不要先起来?”惠妈拦在了五条和伏黑甚尔之间,大概是避免他们两个打起来,对于五条和伏黑的关系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托了一把五条的肩,想先让他们坐起来。

五条在瞪着伏黑甚尔的间歇里,还抽空朝惠妈笑了一下,抱着还有些愣怔的伏黑坐了起来,却也因为伏黑甚尔还在的缘故,没松开抱着伏黑的手。

“我过来的时候给你们带了早餐,要不要先吃一点?”惠妈故意拦住了五条和伏黑甚尔对峙的视线,将手里带来的保温盒提了起来,“刚刚起来先去洗……甚尔!”

被挡住视线没法瞪六眼小鬼,伏黑甚尔转身想要点烟,打火机才刚刚拿出来按下点火的位置,清脆的声音落到了惠妈的耳朵里,她立刻不和五条说话了,反而提高了嗓音吼了一嗓子,转过身去数落伏黑甚尔:“这儿是病房!不能抽烟!”

伏黑甚尔被吼得一哆嗦,愣是没点着烟,顿了顿,最后居然真的把烟给收了回去。

而伏黑人还被五条紧紧抱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这人无声宣誓了所有权,看着眼前陌生却温柔的女人,还有站在一旁,此刻叼着没点着的烟转过来的伏黑甚尔,觉得很茫然。

非常茫然。伏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两个早就在现实中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两个人。

“伏黑妈妈。”五条的声音在伏黑身旁响起,他的语气竟然很甜,甚至连笑容都很甜,“惠醒来之后就一直头疼,他都还知道我们是谁,但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所以看到您和伏黑老师还有点傻愣愣的。”

“啊!当然没关系!昨天我已经和惠通过电话了。”

伏黑虽然与伏黑甚尔长得非常像,但是他笑起来的眉眼却很像惠妈。伏黑一直看着他素未谋面的母亲,在刚才有一瞬都怀疑她是不是假的,或者她只是五条老师无意识中捏造的,可是她笑起来的模样让伏黑又在一瞬间认为她的确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做了一些清淡的,玉子烧还有松饼,我猜悟一定在这儿,所以多做了不少。”

“谢谢伏黑妈妈,不过我先带惠稍微去洗漱一下?”

伏黑终于回过神来,微微抬头看向就坐在一旁的惠妈,惠妈似乎感受到了他迷茫的视线,于是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像富有朝气的太阳,让人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机,视线之中还有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关切和爱护,伏黑近乎被这样的笑容和视线灼伤,甚至觉得那是自己无法承受的,让他想要仓惶低下头去。

就在伏黑想要那么做时,五条按在伏黑腰间的手忽然捏了捏他的侧腰,似乎是让他不要低头。伏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又缓缓抬起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看向惠妈,似乎是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的笑意。

伏黑甚尔叼着没收回去的烟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挪开自己的视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条轻轻松松就调节好了伏黑和惠妈之间的气氛,抱着伏黑起了床,中途扔给了伏黑甚尔一个挑衅的眼神,仿佛是在冲着伏黑甚尔说“你儿子在我手上你有本事来打我啊”。

伏黑甚尔“啧”了一声,叼着那根烟,冲着将要离开病房的两人说道:“喂,你们昨天戴套了吗?”

“甚尔!!你快闭嘴!!”

“……甚尔!!”

伏黑甚尔以一己之力,用几个字就唤醒了仿佛还在梦里的伏黑,让他和惠妈一前一后朝他那么吼道。

看着伏黑在五条怀里露了半张脸,伏黑甚尔觉得自己说这句话非常及时,又说:“啊,难道没做吗?”

惠妈发现用语言无法阻止伏黑甚尔的瞎话,抄起了旁边的枕头直接扇了过去,却被伏黑甚尔轻轻松松捞过枕头,还把人一块儿捞了过去。

哪知这回五条却回头回答了他的疑问:“伏黑老师,快了啦,你那么急着把自己儿子嫁给我吗?”

说罢,五条转过头,朝终于回到人间的伏黑吐了吐舌头,遭到了他眼神攻击。不过他并不在意,快速将他带离了病房。至于被钳制住的惠妈,被伏黑甚尔一松开,就毫不犹豫扯过他手里的枕头,往他脸上糊了过去。

等到伏黑被迫被五条带走洗漱,回来时坚决不让他抱着,而是自己走回了病房。惠妈已经把带过来的早餐打开了,拉过伏黑就让他先吃点东西。五条只是跟着伏黑进了病房,抬眼时和伏黑甚尔的目光交错,又瞥开了视线,在惠妈的招呼下拿走了一块她做的三明治。

五条明显感觉到伏黑甚尔对他有话说,但说实话他完全可以不理这个人,可惜伏黑和惠妈都在,他不做样子都得摆出个人样来。

伏黑甚尔已经把嘴里叼的那支烟丢到一旁了,问:“上次任务是怎么回事?”

“伏黑老师,您自己不会去看报告吗?”五条咬了一口三明治,没好气扔下这样一句话。

“你会写报告?”

“会啊。”五条说,“要不您去找找?”

伏黑甚尔下意识又去摸烟,但是自己老婆在这里,儿子也在,不可能在这里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还不能抽烟,最后只能叼着烟没点,在惠妈背对着他们的那个间歇,抬手一拳往五条身上揍了过去——却被五条的无下限挡住了。

于是伏黑甚尔不动声色收回了手,确信那边两位都没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幕,说:“反应不错。”

“那还不是老师教得好。”五条皮笑肉不笑地和伏黑甚尔你来我往,嘴上甚至还用着敬语。

伏黑甚尔看着不远处的伏黑,总觉得他变了不少,从前基本都是帮着他的小男朋友说话。之前他们还没在一起时,伏黑甚尔就已经从各种细节上预料到了他们今后的关系。惠妈并没有说什么,她尊重伏黑的选择,从不干涉,而伏黑甚尔能感受到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喜欢眼前这个他怎么看都觉得不爽的小鬼,于是他即便有意见,也不会当着伏黑的面说出口——虽然都在眼神和肢体动作上表达了。

“什么时候出院?”伏黑甚尔忽然那么问。

五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了:“硝子说要观察一段时间,具体没说几天。”

“这样啊。”伏黑甚尔的语气随意,似乎没有太放在心上,稍稍顿了顿,又说,“等惠离开高专病房之后,我找你有事。”

五条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吃完了。

身旁的伏黑甚尔拿出了打火机,转身离开病房前还扔下了这样一句话:“到时候去哪儿我会提前告诉你,可别忘了看手机啊。”

候鸟05

伏黑又在高专的病房待了三天。

按照硝子所说,她的反转术式虽然能治愈伤口,但大脑的损伤是无法逆转的,只能观察几天看看清醒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咒术师很忙,等级越高的咒术师越是如此。伏黑甚尔和惠妈过来转了转,不到中午就又走了,说是手上还有东京本地的任务。他离开的时候惠妈还在嚷嚷让他不要忘记下“帐”,仿佛企图将八百年前的糗事搬出来让伏黑知道,但伏黑甚尔只是拉过企图喋喋不休的惠妈亲了她一下,成功让她在一瞬间忘记自己之后要说什么。

面对此情此景的五条,若有所思地转过去看伏黑,问他我们要不要也这样试试,这样真的会让人暂时失忆吗?

伏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之后几天,惠妈每天都会过来,或早或晚,带着不同的东西来看望她。她可以在高专来去自由,也非常了解咒术师,虽然自己是个普通人,但接受程度却相当的高。伏黑想到这个场景并没有御三家,那么她能那么自由来去倒也有迹可循。

不过伏黑很快就摸清了自己母亲的性格和脾气——是个冒失鬼,有时候做事笨手笨脚的,但有时候又非常心细,大大咧咧的,心很大,他完全不像她。

而在观察期间,五条居然一天都没去出过任务。他也是准一级咒术师,和伏黑甚尔这个经常见不到人的咒术师呈现了巨大的对比,可五条本人却表示他现在还是个学生,也是“伤员”,需要“留院观察”。

伏黑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人哪里需要留院观察了,但又不太想和他继续掰扯这件事,于是就让他那么糊弄过去了。

只是,伏黑发现这个场景的五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场景抑郁症,或者说,这个五条和之前的那些五条有着微妙的不同。伏黑说不出这种不同点是什么,只是自己的感官上的细微差别,但他很快就将这些差别归为这个场景没有御三家才导致的。

五条会在伏黑发呆的时候,忽然问他要不要牵手,在伏黑回过神来看他,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时,就伸过手,覆到他的手背上,然后顺着指缝慢慢滑进去。如果时机足够成熟,或者氛围还算不错的话,五条还会挪过来一点,让自己那双天水蓝的眼瞳里满是伏黑惠,靠过去问他要不要亲亲。

伏黑大多时候都处于茫然的状态。他的行动迟缓,感受和思考能力都相当迟钝,但五条意外会很耐心,牵着他的手,等他的回应。在得到伏黑的同意之后,五条才会凑上去亲他。他总是亲得很慢,描摹过对方的上唇和下唇,呼吸相接时并不灼热,气氛甚至很温情,要被亲上一会儿,伏黑才会从这种迟缓的状态中复苏,也才会开始回应对方的亲吻。

他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予伏黑一个温暖安心的拥抱,也会在他陷入记忆时用亲吻将他唤醒,每当伏黑回过神时,都能发现五条一直握住了他的手。

从那天晚上的那句“如果觉得累,那就依靠我吧”开始被治愈,再到后来几天的相处,伏黑不仅面对好了应对新场景的准备,也开始一点点被削减场景抑郁症对自己的影响。

三天之后,他被告知可以搬回自己的学生宿舍,但当天五条却因为要出一个任务而离开了。伏黑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回到学生宿舍,想着要不要干脆去东京市中心稍微逛逛时,惠妈给他发了消息。

于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伏黑来到了这个场景中属于自己的家。

今天的天气晴朗,倒春寒的时节已经过去了,伏黑面前是一栋复式小洋楼,从外观上来看这栋房子哪怕住上五个人都绰绰有余,带着一个小院子,院中种植了一株樱花,现在开得正是艳丽。

推开最外面的栅栏门,进了小院子,伏黑意外看到院中种着不少能在家中养活的蔬果——伏黑甚尔当然不可能去养这种东西,那只可能是惠妈种的了。

也许伏黑很多的爱好都和惠妈十分相似。

惠妈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牛仔裤,蹬着一双球鞋,岁月对她很温柔,还没有过于侵蚀她的面容。她站在房门外找了近一分钟的钥匙,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将房门钥匙落在了家中的悲惨事实。

“对不起啊,惠,我……我好像把钥匙扔在家里了。”惠妈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看看,企图和他商量着要不要先去别处,“要不我们先……”

伏黑左右看了看,问:“我去看看有没有没锁的窗。”

“诶……”

惠妈还来不及叫住伏黑,就看着他走到房子的一侧,随手试了试其中一扇窗户,却没想到一拉就开。

伏黑回过头时,惠妈正用自己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比出一个制止的手势,叫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下一次一定会记得关窗的!”

伏黑:“……”

虽然已经知道她很冒失了,但是没想到那么冒失,而且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这种事以前应该也没少发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过头,彻底打开那扇窗户,手脚麻利地爬上了窗台,翻身进了客厅。

惠妈赶紧跑到窗前,看着伏黑进客厅后先把脚上的鞋脱了拎在手里,连忙满脸崇拜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说:“不愧是伏黑哥!”

伏黑:“……”

看来这个场景的伏黑惠也当过“伏黑哥”。

伏黑赤着脚去玄关开了门,将自己鞋子摆在了玄关处,而惠妈跟着进了房间,先一步替他翻出了一双可爱的黑白玉犬拖鞋,对他说道:“我虽然看不到你们能看到的,但是甚尔说你有十种影子法术,式神里有一黑一白两只狗狗,他还说这双拖鞋和你的狗狗长得很像,所以我就买回来了。”

“……谢谢。”伏黑微垂了眼,穿上了那双拖鞋。

“跟我说什么谢谢啊?”惠妈火速换上了自己的拖鞋,是一双可爱的兔兔拖鞋,随手把自己的包扔在了沙发上,又把愣在玄关的伏黑推进去,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最近公司真的超——级忙,家里有点乱,快中午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要喝咖啡吗?呃……才刚刚从病房里出来是不是喝牛奶比较好?我忘了有没有买牛奶了——虽然忽然叫你回来有些……呃有些不好?你上高专之后需要一直待在高专的学生宿舍,但是毕竟你失忆了,想尽可能帮你稍稍回忆一下以前的事。不用勉强!只当是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

惠妈跑到厨房,伏黑跟着进去看她从冰箱里找到了一盒没拆,也没过保质期的低脂牛奶,打开了高处的橱柜,又因为个子太矮伸手都够不着放在高层的玻璃杯。他走过去,帮她从橱柜中取下了玻璃杯。

“诶?谢谢惠!”刚刚还让他不要言谢的惠妈转头就对伏黑说了谢谢。

伏黑顿了顿,说:“……跟我还说谢谢吗?”

“……对、对哦。”惠妈挠了挠自己的短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旁边热水壶里的水将玻璃杯里里外外都烫了一遍,擦干净玻璃杯上的水泽后,给伏黑倒了半杯牛奶,递给他,“来,牛奶。”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朝他眨了眨眼,说,“啊,要不要给你热一下?”

“不用麻烦,没关系。”伏黑接过了玻璃杯。

然后,惠妈又把他推出了厨房,带着他去了二楼的卧室。伏黑的卧室很宽敞,窗户是朝东开的,阳光充足,整体装修简洁大方,家具和东西并不多,倒是有一个很大的落地书柜,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书。房间干净明亮,看得出就算他在高专学生宿舍住了一年多,这儿也经常有人打扫,因为只有这样,他一回来就可以直接住回自己的房间。

惠妈说要去拿一点东西,谁知捣腾了半天都没找到,伏黑放下只喝了没几口的牛奶去找她,才在走廊的末端的储物间内找到她。

储物间堆砌了很多杂物,还有日常囤货的生活用品,她费力地从底部找到了一个纸箱子,吹开上面的灰尘时扬了自己一脸,夸张地打了一个喷嚏。

“……那个,要不我来帮您……”妈妈这个称呼,伏黑到底还有些说不出口,虽然有过先例,但是这会儿不知道为何又卡壳了。

对他来说,“妈妈”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名词。是不曾存在也不曾有过的过往与记忆,像院子里的樱花一样脆弱,被风一吹,就会落地纷飞至寻不到看不见的远方。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诶!”

惠妈的身材娇小,比伏黑还矮了一个头,那个箱子看着的确不大,但是被她抱起来就衬得它十分沉重。偏偏她脚下一个打滑,被伏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摔着。

“呼……哈哈哈……”幸免于难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手里的箱子被伏黑接过,“那么冒失,倒是要让你笑话了。”

伏黑将那个箱子抱到了自己的房间,惠妈这才迫不及待直接坐到了地上,开始动手拆那个箱子:“这里是一些……很久以前的录像带?不过我当时没有贴标签,其实也有点忘了是什么录像带了。你很小的时候我和甚尔拍了好多好多录像,就等着以后和惠分享……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处。”

伏黑拿起一份录像带看了看,款式很老,不过保存完好,应该还能看。

他看着惠妈又找来了播放录像带的设备,动作笨拙地连上了伏黑房间的电视机,回头对他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呀?生姜烧肉和玉子烧好不好?要喝味噌汤吗?”

手中的录像带分量意外沉重,那并不是录像带本身的重量,而是回忆的重量。伏黑垂着眼看着那些被铺了一地的录像带,表情难得变得很柔软,轻声应了一声,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惠妈睁着眼睛愣了愣,忽然一把扑过去搂住了伏黑的脖子,大呼小叫道:“诶——我家惠最可爱了——”

等到惠妈哼着有些走调的小曲下楼准备午饭,伏黑面对一地的录像带,随意拣了几份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没有贴标签备注拍摄时间或内容后,确信自己的母亲的确是个神经大条的人。

于是他随意选了一份录像带,塞进了录像带播放器里,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画面从电视上显现。

因为随意选择具有不确定性,伏黑也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不过惠妈说的是他从小到大的录像,那么应该各个年龄段中的都有。

这份录像中是一处结婚典礼现场,到场的人很少,布置也很简单。新人在教堂中的神父前、耶稣像之前宣誓,说着我愿意,交换了戒指,新郎掀开了新娘的头纱亲吻了她。就在那个亲吻结束后,新娘忽然“扑哧”笑了出来,不顾在场还有人,神父还没离开,就按着新郎的肩膀直接跳了上去,也不怕穿着高跟鞋和繁复的婚纱可能会造成摔倒的事故,十分信任对方一定会抱住她,甚至是接住他——就那么跳到了对方的身上,将手里的捧花一扔,还冲着镜头喊道:“我们结婚啦——”

她的笑容明媚,面容几乎与现在一般无二,丝毫没有被爱情婚姻后的柴米油盐拖累,无时无刻都精神满满,如同朝阳。

接着画面一转,从背景上来看,似乎就是这处房子,但当时的装修和现在的略有不同。伏黑甚尔不见了,镜头中只有惠妈一个人,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看得出已经怀孕了好几个月,正在吃一碗梅子沙冰,看到自己被拍了,还皱着眉朝镜头嘟哝:“甚尔,你怎么在这种时候拍我?”

“以后让你看看你这个时候有多能吃。”手持摄像机的人是伏黑甚尔。

惠妈皱了皱眉,朝他哼了一声,但又迅速变脸,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梅子沙冰,忽然冲过来,好像是突袭了伏黑甚尔。摄像机可能是被她撞掉了,镜头一阵兵荒马乱,什么都没拍到,倒是录下了他们两个人的话。

“别忽然冲过来!你还怀着孕!”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肯定会接住我的嘛。”

伏黑眨了一下自己的眼,觉得有些酸。他从未见过这样活生生的父母,即便是假的,也让他颇有感触,于是他按下了快进键。

画面转到了伏黑惠出生之后,惠妈已经从医院出院,看得出她恢复得很好。仅仅只有几个月的伏黑惠被裹在襁褓里,伸出来的小手如同细白的藕节,他从小就很乖,不哭也不闹,惠妈正抱着他,轻声哼着摇篮曲哄着他入睡。

她的笑容中洋溢着幸福,回头问伏黑甚尔有没有想好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就叫‘惠’吧。”伏黑甚尔的语气难得夹杂着一丝慎重。

“惠?甚尔,这可是你儿子,怎么取这个名字?你想过惠的意愿吗?”惠妈虽然嘴上反对,但字里行间已经认同了这个名字,她还朝他笑,问,“那有什么含义吗?”

伏黑甚尔许久没有说话。因为他是拍摄者的缘故,伏黑看不到他当时的表情,只能看到惠妈十分耐心,一直望着他。

伏黑甚尔终于回答,开口答道:“因为他是上天赐予我的恩惠。”

在电视外的旁观者伏黑心中顿时涌起了五味杂陈的感觉,心口中被什么堵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好,那你以后就叫惠吧。”

电视中的惠妈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伏黑惠,然后低头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轻声对他这样说着这样的话:“惠,今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我和甚尔会永远爱你。”

在那一瞬间,只是看着那些画面的伏黑,再也绷不住自己一直以来忍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它们犹如洪水般轰然决堤。

在现实中,自从伏黑甚尔离开他之后,缺失了爱的童年,让他忘记了如何哭泣,在决定进入狱门疆救出五条悟的那523次场景里,他也不曾为任何人落泪。

伏黑始终认为,眼泪是无用之物,也应当是他的身外之物。

可是这个场景是假的,它们又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伏黑完全无法想象。

他是那么想哭啊。他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有尝过眼泪的咸涩了,早就遗忘了那样的滋味。在这样一个,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唤醒五条的场景中,伏黑竟然被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干扰,将他伪装起来的堡垒统统击碎。

或者说,是堡垒率先被那些温柔侵蚀,逐渐融化。

伏黑已经看不清电视上到底播放了什么,那两个已经彻底离开的人还说了什么,他只是反复咀嚼着“惠,今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我和甚尔会永远爱你”这两句话。

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开始痛哭。

不经四季,难知苦楚。

候鸟06

从小到大,伏黑从未有一刻时间放松过警惕。他将自己的肩线绷得紧紧的,像山脊似的,长大了便成了山脉,从未松懈,从未停歇,以至于他后来都忘记了这样是很累的,但是他已经彻底麻木了,习惯了,认为自己应该一直如此。

可是当这些都松懈下来,多年来,甚至是经历了那么多场景后,被迫承受的负面情绪,仿佛让他被黑洞吸了进去,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挑出了他多年来的胆战心惊。

然后,决堤。

伏黑蜷缩着身子,甚至最后倒在了地上,咬紧了牙关,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可是眼泪却无法止住,灼过他的脸,滚过他的脖颈,落在地面上或者是滑进衣领里。

直到惠妈准备了一半,突发奇想想上来看看伏黑看那些录像带看得怎么样了,眼前的一幕却把她吓得不轻。她手忙脚乱跑进卧室,吃力地将伏黑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抱住已经比自己还要宽阔的肩膀,哄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惠?没事没事,不哭不哭,妈妈就在这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啊……”

她一下又一下顺着伏黑的背,伏黑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面对如此鲜活的人,跳动的心跳,他再也忍不住,在惠妈的怀里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啜泣,紧接着开始失声痛哭——他连哭出声的声音都很小,好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你看了什么?”惠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电视里播放的是伏黑小时候的模样,她又转过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焦灼,“哎呀……就是你小时候的一些录像,怎么让你哭成这个样子呀?好啦好啦,没事了!真的控制不住的话,我们先不看了好不好?”

她捧起缩成鸵鸟的伏黑的脸,用衣袖一点点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笑着对他说:“惠,别哭了,都要变成小花猫了——没关系,变成小花猫妈妈也喜欢你。”

伏黑泪眼婆娑看着眼前惠妈的眼睛,里面全是显而易见的温情,他渐渐止住了自己的哭,有些狼狈地擦了一下脸,发现脸上灼烧般地疼——哭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眼泪灼伤了他的脸。

“来,先不看了好不好?我们先起来。”惠妈起身,挡住了电视屏幕,弯腰递给伏黑一只手,“我们下楼,先给你找点吃的?一会儿可能还要你帮我打打下手,我可能太笨手笨脚了——”

伏黑这样一发泄,却发现原本心口的那种堵塞感消失了。他将手交给了惠妈,任由她拉了自己一把,然后又被她小孩子似的带到楼下。

惠妈肯定本身也是个喜欢吃零食的人,她知道伏黑的喜好,从零食柜里找到了一袋椒盐小饼干,还有一罐葡萄口味的汽水,说让他吃点甜的,这样心情会变好。伏黑没有拒绝,毕竟他不忌口,什么都吃一点,除了红辣椒。

伏黑吃掉了小半包椒盐小饼干,装有葡萄汽水的易拉罐见了底。他冷静了一些,将从来到这个场景之后的一切都从头梳理一遍,自己刚刚那么哭了一场,甚至有种被彻底格式化从头再来的新生之感。

然后他就去帮场景中自己暂时得到的母亲准备午饭了,伏黑本来就擅长料理——他都跑了那么多个场景了,再不擅长都被迫练得擅长了。

他们一起做完了午饭,一起吃了午饭,伏黑这个甚至在之前所有场景里拒绝洗碗的人,都主动帮忙洗了碗。可越是如此,他的头脑越是清醒,越是明白,这些都是假的,不能沉溺下去,现实中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他只有一个监护人,是他的恩人,是他的杀父仇人,还是……他喜欢的人。

这样愣怔地想了想,伏黑又想到了自己、五条悟和伏黑甚尔这之间的关系。

他想啊想,兜进了奇怪的圈子里,就在这个时候,收拾好了桌上残局的惠妈进了厨房,拍了一下他的肩,问:“要帮忙吗?”

“啊……”伏黑被拍回了魂,看着场景中的惠妈,他决定保持清醒的同时,也欣然地接受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是对他的馈赠。

只是他鬼使神差地,这样对惠妈开了口:“我其实有个问题……倒不是问题。”他顿了顿,决定撒谎,“之前陷入了昏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那个梦太复杂了,我有点不太想得通。”

“嗯?什么?”

伏黑深呼一口气:“是这样的,如果有小孩从小和父母就没有太多的关系,后来有一个人领养了这个小孩,抚养他长大。但是这个人杀了小孩的父母,并且并不是出于‘因为我杀了你父母才领养你补偿你’这样的理由收养了小孩,而是他想把这个小孩培养成自己的同伴。”

惠妈朝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思索了很久之后,对他说:“惠,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最紧密的关系并不是血缘关系。虽然血缘关系是连接人与人之间最近的一条线,但绝对不会是唯一的一条线。血缘关系也有可能让家庭彻底支离破碎啊。”

伏黑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她说得不错,禅院家族虽然还不到支离破碎的程度,但不少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活着。

“这个人虽然收养了这个小孩,但是小孩和父母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也许小孩曾经被父母抛弃了也说不定。这种仇恨应该是建立在小孩和父母有紧密联系之上,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深厚,那么最后在得知真相后,要如何取舍就是小孩的决定了。”她又想了想,又说,“小孩要抉择是恨这个人,还是继续保持原样,当然了,这层关系在小孩得知真相之后是无法保持原样的。但是他无论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都没有任何的对错。”

伏黑出了声:“小孩长大之后知道死去的父母为他做了很多,也为他铺好了今后的路。”

“这只是铺路,那么推着他让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又是谁呢?”惠妈反驳了他,“领养小孩的这个人,把小孩带大,如果将他保护好了,那么就应该忽视他的付出吗?”

关于这一点,伏黑不置可否。

“人是独立的个体。”有些冒失的惠妈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每个人的恩怨情仇当然都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关系其实很复杂。那个人是小孩的恩人,是他的监护人,还是他的家人,也许还给予了小孩童年缺失的爱。可无论怎么样,还是要看小孩的选择。”

“如果你是那个小孩,你会如何选?”

惠妈立刻答道:“我不是那个小孩,我无法选择。但是如果我知道有这件事,我会选择尊重小孩的任何选择。”言罢她伸手点了点伏黑的心口,说,“重点是,他无论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伏黑虽然曾经在留给五条的无数封信中,说并不介意他杀了伏黑甚尔,还说给予他生命的人是五条老师,但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是有着疙瘩。它们像一个良性肿瘤,长在伏黑的心口,不致命,可会让它们成为沉疴,偶尔想起来,心情会变得复杂,介于介意和不介意之间,是糟糕的分裂感。

“可能在记忆的浓淡上来说,这个人给予了小孩很多东西,当然也不能忽视死去的父母给他付出的那些。单纯说付出多少、轻重,这之间是无法比拟的,是无法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来测量的。”惠妈又说,“小孩当然可以恨,因为这个人是他的仇人;也可以不恨,因为他的确付出了很多很多,但不管怎么样,必须先学会感恩。”

言罢,惠妈忽然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厨房头顶的灯光落在她的面孔上,柔和了她的模样:“这个世界上,纯粹的感情已经很少了。恨一个人是很累的。虽然我无法要求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没心没肺,但是我只希望我喜欢的、在乎的,能活得开开心心的,无论他们最终贫穷或是富贵,年长或是年幼,都能选择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伏黑听完了这些,并没有说话,只是把剩下的碗都洗了。

惠妈在一旁看了他半晌,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什么嘛,原来惠也会露出这种被困扰的表情啊?”

伏黑被她揉得脖子一缩,没有拒绝她的摧残,又听她说:“看起来你就是梦里那个小孩嘛?所以你给自己做好选择了吗?”

其实他早就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恨比爱长久,可是恨实在太累了,他想要活得自由一点,更何况他是真的喜欢五条悟,当然这种喜欢和对于他那么多年来的照顾而产生的感恩是分开的,并不冲突。只是这件事被伏黑闷在心里太久,他又是一个总喜欢过度思考的人,是需要有一个人能帮他梳理自己凌乱又矛盾的思绪,加上被那么多个场景影响,作为一个过客的他承担了太多其实并不需要他来承担的东西,的确太需要向一个人倾诉了。

惠妈只是观察了一下伏黑的神色,不等他开口,却在他偏过头看她时,朝他笑着说道:“看来惠已经有答案了。好啦,不用把这个答案告诉我,你选择了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对错,毕竟它只是一个梦而已,可不要被它影响之后的生活哦。”

“……嗯,我知道的。”伏黑难得露出很柔软的表情,问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就这样,伏黑先回房间把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录像带重新收好,打算之后有时间再看,接着和惠妈出门了一趟,先是陪她逛了一会儿街,接着又去超市买了不少食材和日用品。临近傍晚时,惠妈接到了来自伏黑甚尔的电话,通话时间大约有三五分钟,伏黑听到基本都是惠妈在说话,停顿的间歇很短,挂掉电话之后惠妈告诉伏黑,伏黑甚尔今天晚上要很晚回来,晚餐只有他们两个人。

伏黑甚尔身为咒术师十分忙碌,但从前几天来看,惠妈似乎作为普通人也很忙,这不由让伏黑好奇起了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

于是伏黑在吃完饭之后提了一嘴。

“嗯?我的工作啊?”惠妈端来了饭后的甜点,是刚刚他们下午逛街时买的樱花布丁,“我在东京大学教经济学。以前想主攻法律的,但是法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大学老师?”伏黑此时还是无法掩饰自己面孔上的震惊。

毕竟惠妈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神经大条了,完全无法想象她居然是个老师。

哪知惠妈居然有些气呼呼地指正道:“不对哦,惠,妈妈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学教授呢!”

伏黑:“……”

好吧,那之前的“加班”是在帮学生改论文吗?

“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好吧,毕竟惠失忆了,那么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但是你得把这份布丁吃完!”她端起了一份樱花布丁,也没有把伏黑的表情放在心上,话题又一转,“惠之后应该还要回高专宿舍对吧?真可惜,还想让你在家里多住几天呢。”

伏黑看到惠妈露出了细微失落的神色,说道:“啊……其实在没有任务之前在家里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诶——这是真的吗?那就多待几天吧!你要是不想看到甚尔那张臭脸,我可以暂时把他赶出家门!”

伏黑:“……倒也不用那么……”

话还没说完,伏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响了,两人同时回过头去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竟然是伏黑甚尔。

看着伏黑一时没接,惠妈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就是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下场么……”

到目前为止,伏黑还没有单独和伏黑甚尔说过话,可是想起临近中午时看到的录像,他却没有犹豫太久,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正想要率先开口,谁知电话那头的伏黑甚尔却抢先了一步,语气透露着些许的不耐烦和嫌弃,直言道:“我在居酒屋,赶紧过来把你的小男朋友带走,喝了三杯就醉了,是真的不行。”

候鸟07

伏黑的手机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有点漏音,而且手机默认设置把通话音量拉到了最大,因此就坐在伏黑旁边的惠妈听得一清二楚。

作为五条悟男朋友的伏黑都还没发话,惠妈率先提高了嗓音,冲着手机那头的人喊道:“甚尔!!你不是说任务要很晚才能完成吗?你为什么会在居酒屋!为什么悟也在?你……你你你居然灌未成年人喝酒!”

电话那头的伏黑甚尔霎时沉默,连同伏黑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伏黑甚尔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惠,你在哪儿?”

“……我在家。”伏黑艰难地吐字,因为他觉得旁边的战火都要烧到他身上了。

惠妈也不客气了,一把夺走了伏黑手里的手机,站起来背对着伏黑,叉着腰直接对伏黑甚尔问道:“你在哪个居酒屋?”

伏黑甚尔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听惠妈的语气似乎也没有特别生气,对话结束得很快,但是从只言片语中伏黑还是琢磨出了前因后果——伏黑甚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单独把五条悟约去了居酒屋,然后灌了他的酒。

伏黑甚尔是五条的老师,就算以私人原因把五条叫去居酒屋,以伏黑对五条的了解,那种地方他是绝对不可能会去的,但是伏黑甚尔肯定是用了什么理由让五条过去,而这个理由五条是无法拒绝的。

不过数秒的时间,伏黑就想起了伏黑甚尔刚来病房把五条从床上扯起来的情景,还有他和惠妈在旁边吃饭,也不是没注意到那两人的针锋相对。

……不会是因为他吧?伏黑那么想着,心情还是很微妙的。

那边惠妈挂掉了电话,转身将手机还给了伏黑。她的神情很微妙,介于生气和不生气之间,也许只是她想不好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生气,噘嘴对伏黑说道:“我知道在哪个居酒屋了,我们先去把他们两个捞回来再说。”

“发生什么了?”伏黑问。

“呼……”惠妈深吸一口气,说,“他说为了考察一下你的小男朋友,所以把他叫去居酒屋——结果考察内容居然是让悟喝酒,喝完多少才肯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天哪,全天下我就没见过那么幼稚的人!”

伏黑:“……”

幼稚的人还是有的,比如五条悟。

“而且!”惠妈再次强调,开始满屋子找自己的包,对伏黑又说,“你和悟从小到大就是青梅竹马,以前就住在我们家隔壁,虽然几年前搬到了其他地方,但你们好歹小学初中再到高专都是一个学校还是同班同学。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伏黑:“……”

好样的,这个场景伏黑和五条居然还是令人喜闻乐见的青梅竹马。

等到惠妈和伏黑赶到伏黑甚尔所在的居酒屋,时间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伏黑甚尔和五条占了角落里的一桌,桌上还放着不少的清酒,空的酒瓶滚了一地,点的寿司炸鸡块一类的食物倒是没吃多少。

伏黑甚尔回头看到气势汹汹朝他冲过来的惠妈也没意外,视线在自己老婆身上转了一圈落到她身后的伏黑身上,居然还对他说了一句:“哟,恢复了?”

伏黑还没说话,惠妈直接一拳打到了伏黑甚尔的身上——不过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对伏黑甚尔造成的伤害约等于零。

坐在伏黑甚尔对面的五条已经抱着酒瓶化身成了一只猫,蜷缩在坐垫上,但脸却朝下额头抵在桌面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灌未成年喝酒!?”

一拳下去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和威胁,伏黑甚尔甚至还在继续喝酒,惠妈实在看不下去,扯着他的脸质问道。

“原因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伏黑甚尔被那么扯着脸,也不还手。

“悟是什么样性格的你不清楚难不成我还不清楚吗?!”

“那也要把关啊。”

“哼!你分明就是看他不爽,才叫他出来喝酒的吧?!”

“本来就是看他不爽啊。”伏黑甚尔承认得很快,“但是惠喜欢,我又不能阻止他喜欢。”

那边吵翻了天,五条却还安静地趴在那边,伏黑走到五条那边,决定还是不参加对桌的斗争,交给惠妈处理就行。他挪到了五条身旁,拍了拍五条的背,靠过去问他:“悟,你还好吗?”

伏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五条喝醉了,如何应对他相当有经验,基本只要顺着他醉后的思维来,就很容易能把人挪走。

趴在那边抱着酒瓶嘴里正在数羊的五条听到了伏黑的声音,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了一圈,似乎忘记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脸上红得厉害,也不知道喝了几杯——至少伏黑从没见过他喝酒喝得脸能红成这副模样。

“诶……惠……”五条看到了伏黑,扔掉了怀里的酒瓶,直接往他身上倒了过来,长手一伸,直接抱住了他的腰,脑袋拱到他的怀里,撒娇似的蹭着,“我头好晕……”

“……”伏黑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下意识回过头去问了一句,“甚尔,你到底让他喝了多少?”

尚且暂时不吵的两夫妻齐刷刷看向了伏黑,伏黑甚尔手上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正要开口,旁边的惠妈立刻捏了他的后颈,在行动上威胁他必须说真话。

“也没多少。”伏黑甚尔将手里的酒一口闷了,说了实话,“半瓶清酒而已。”

伏黑:“……”

“谁知道他那么不能喝,三杯就倒了,不过毅力还算不错,后面那些勉强喝完了。”伏黑甚尔不怎么客气地点评,又看在惠妈在的面子上,嘴上留情了几分,“但还是……不行。”

“……”

“……甚尔!!”

就在伏黑问的间歇里,怀里的五条已经彻底缠了上来,伏黑一时都说不准他此刻到底是像猫还是像树袋熊,让他感受到了浑身的压迫感——毕竟就算是现在是同龄,他的个子没有五条高,肩膀也没他宽阔。

被那么缠着,猫肯定是做不成了,只能是树袋熊了。

伏黑已经无暇顾及旁边的伏黑甚尔是不是真的给五条灌了半瓶酒了,因为这家伙不仅缠上来,还借着伏黑的遮掩,光明正大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伏黑倒抽了一口冷气,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毛病,手反而越搂越紧,让他连站起来的借力点都找不到了。

“唔……惠……”五条醉得不轻,脑子也十分不清醒,确信怀里这个是货真价实的伏黑后,才稍微安心下来,向他控诉道,“我喝了好多好多酒……我一点也不喜欢喝酒……嗝……但是又不能不喝,我只能把它们……都、都喝了,可是还是没喝完……你不可以不喜欢我……你都没说过喜欢我呜……”

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要哭了?!白天大哭一场的伏黑才捡回了自己的魂灵,没想到今晚居然还要面对如此棘手的五条。他有些无语地偏过头去,才发现早就不吵的两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俩,一副看戏的模样,在对上伏黑的目光时,又明目张胆撇开,一副“你们继续别理我们”的模样。

然而五条还在继续,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围观的:“惠——惠君——惠惠——惠咪——你理理我嘛,你再不理我,悟就要因为寂寞而死掉了啦——说你喜欢我嘛,还要说你以后会一直都喜欢我——”

这时候惠妈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道:“惠,你好像猫薄荷哦?”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的五条和猫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伏黑甚尔大概是觉得他们在这儿也不太好,脑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回路,咳嗽了一声,问伏黑:“……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拎回去?”

伏黑:“……”

就伏黑甚尔那个身板,就算再拎一个伏黑惠回去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拎回去之后五条会不会因为“晕车”而疯狂呕吐就不得而知了。

“不用了。”伏黑沉默了两秒,果断拒绝,“甚尔和妈妈先回去吧,我可以处理。”

伏黑甚尔早已得知结局,扔下酒杯拉着惠妈果断就要走,惠妈却还记得回头对伏黑说:“惠,你把他带到我们家来吧,反正我们家比较近——”

“我看丢路边比较好。”伏黑甚尔打断了她的话。

“那怎么行!”

“很麻烦。”

“哪里麻烦!”

“照顾醉鬼很麻烦。”

“甚——尔——!!”

两人就那么又吵着走了,走之前当然记得把账单给结了。伏黑总算松了一口气,扒拉下已经开始扯着他的脸嗅来嗅去的五条,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没有不喜欢你。”

难不成这个场景是五条先和他表白的,他答应了之后却没有说任何喜欢他的话?那么想想,的确还挺符合伏黑的性格的,伏黑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这人事后肯定会缠着要自己说喜欢他,仿佛“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不说出口,伏黑惠喜欢五条悟这件事就不成立似的。

接着皱眉问他:“甚尔让你来喝酒你就真的来喝酒了?”

五条看着他,眼神是晃的,没办法在伏黑脸上聚焦,眼底里还闪烁着不少小星星,但在看到伏黑时心情是雀跃的,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伏黑一样。他没有回答伏黑的问题,只是朝他笑,而且还是傻笑,抬手去摸伏黑的脸,用手指按一下,形成了一个凹陷,放开,立刻恢复了原样,冲他说道:“我啊,在很早以前就喜欢惠了。”

伏黑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也是那么喜欢惠呢。”他张开自己的手臂,拥抱自己一直以来都喜欢的那个人,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还打起了酒嗝,“可是……惠好像最近都很累呢……我……嗝……如果我告诉惠我为什么来喝酒,惠会生气的,我不想惠生气。我本来可以不来喝酒的,我讨厌喝酒……但是我还是来了……我怎么就来了呢……我想惠一直喜欢我……”

伏黑垂下眼,有些话安慰到了他,即便他知道眼前的五条只是场景中的五条,并非现实中的五条老师,但他还是选择了贪婪地多索取了一些,回抱住了他,通过他,对着另一个五条道谢:“没有,我已经好很多了,谢谢你。”

看了太多那些让人沉溺的东西,他便越是清醒,这就是伏黑惠。

他从来就是一个冷静,但并不算太过自如的人,辗转那么多场景,当了那么久的过客,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他分得清。

伏黑之前只是想“死”在那个“深渊”里,背负在身上的大山太沉重了,无法喘息。那么到了现在,他已经幡然醒悟——原来从遇到五条之后自己所做的那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他已经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有人站在了他的背后,成为他坚固的后盾。

也有人携手站在他的身旁,与他共同前进。

这个场景赠予了他曾经奢望的一切,即便是假的,只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那么干脆去接受这一切。不是沉溺,而是接受,同时也将之归于场景的馈赠。

醉酒的五条似乎没看出伏黑在和另一个自己道谢,他凑上来,得寸进尺道:“你要谢我,你就亲我一下嘛?”

伏黑微微后仰,看着五条,问:“你到底醉没醉?”

“没……没醉!”五条直接亲了上来,脑袋一歪,“啊呜”一口咬到了伏黑的头发。

偏头扶额叹气,伏黑知道这人醉得不轻,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醉得都要厉害,又回过头对他说道:“我要是亲了你,你就得和我回家。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家,我就把你扔在路边。”

语气相当笃定,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跟你回家?”五条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双手勾着伏黑的肩膀,脑袋是歪的,眼神无辜可视线是虚的,“那可太好……”

伏黑捏过五条的下巴,径直亲了上去,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口腔里满是辛辣,五条身上也都是酒味,被伏黑主动吻了,喝醉了也不忘记夺回自己的主导权,但像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或咬或舔伏黑的嘴唇。

好不容易从这个黏人的亲吻中挣脱,伏黑摆正了五条的头,说道:“起来。”

五条还真的依言起来,只是他头晕得厉害,起来的一瞬间天旋地转,险些又一头栽倒在地上——幸好被伏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一头撞到桌上。动作熟练地架起了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五条,伏黑扶着这个醉醺醺又开始满嘴数羊的醉鬼出了居酒屋,只能庆幸这儿离自己的家并不远。

候鸟08

上一个场景的五条,在喝醉之后由夏油打电话通知伏黑来居酒屋捡人,想起对方的不配合,伏黑就略微有些烦躁地心想会不会这一个也不听话。谁知这个场景的五条不仅非常配合,而且相当听话,让他站起来就站起来,让他跟着伏黑走就跟着伏黑走,即便走得有点东倒西歪,还险些左脚踩着右脚,右脚踩着左脚,但看得出他也是很努力在走了。

从前一贯吵闹还喜欢乱撒娇的猫难得温顺,伏黑只是扶着他的背,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让他靠着自己走出了居酒屋。

期间五条一直在偏头看他,哪怕他的视线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在伏黑的侧脸上聚焦,还跌跌撞撞跟着他,走了不知道有多长的路,看到月亮皎洁明亮,余晖落在伏黑的身上,让他看起来特别不真实。

回到伏黑家门前时,五条忽然顿住了脚步,不愿意走了,见伏黑好像侧过头来看他,就勾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扯了扯,但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另一只手张开,逆着月光冲着他笑:“惠,抱抱我嘛?”

伏黑看着眼前房间内早已亮起了灯光,近在咫尺的家——那是他在这个场景中的家,父母双全,津美纪也还活着,那是现实中所无法奢望的。它们如梦似幻,是虚假的真实。然后伏黑又回过头,抬起头去看醉醺醺的五条,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于是五条得偿所愿地将伏黑紧紧揽进了自己怀里。他的个子比伏黑要高一个头,只有微微弯曲下自己的脊背,才不至于让伏黑踮着脚被他搂着会不舒服。将脸埋在他的颈侧,手臂收拢,喉咙里还发出舒服的叹息,还不觉得自己身上的酒气太重,他无所顾忌地全然将喜欢的人搂紧。五条感觉到伏黑的手环过他的腰,顺过他弯曲的脊背,嘴里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意识开始变得沉重,被六眼所捕捉到的一切都开始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了眼前这一个人。

“现在喜欢你,以后也会喜欢你,之后会一直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伏黑忽然这样开口,脸埋在五条的怀里。

在第279次场景之后,每一个场景的五条,都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曾经有那么几次,让伏黑险些分不清虚实;也甚至有那么几次,让他错觉发现这种喜欢还在逐渐加深。

于是他仗着在这些只有自己才拥有记忆的场景里,在面对五条对他的感情,和他对五条的感情中,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五条听到了伏黑说的那些话,只是更加牢牢地将伏黑锁在自己的臂弯里,没有说话,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他自己的回应。

就这样在伏黑家门口抱了有好一会儿,伏黑也不知道五条到底想什么时候松开自己,直到他听到旁边传来突兀的窗户拉开的声音,才艰难地从对方怀里抬头往上看去——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二楼的窗前。连带着伏黑甚尔都站在她旁边往下张望,但却在看到一对连体婴儿时在惠妈看不到的背后朝伏黑露出嫌弃的神色。

“惠!你们还不进来吗?”惠妈朝他喊道,“晚上风大,站在风口会着凉的!”

伏黑朝她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再回过头去看五条,却发现这个人居然毫无知觉地抱着他睡着了!

可是伏黑不可能就真的在这儿站到五条自然醒,他毫不客气地弄醒了五条,看着这个人迷迷糊糊醒来,一副今昔不知何年的模样,立刻把他扯进了家中。

惠妈跑到楼下开了门,接应了架着五条往里走的伏黑。

“竟然醉成这个样子吗……”

“嗯,他不会喝酒。”

“我刚刚回来做了醒酒汤,一会儿我拿过来,惠让悟今天就住在这儿吧?”

“……好。”

伏黑拖着又开始数羊的五条往楼梯口走,看到了从厨房里溜达出来,穿着一身居家服的伏黑甚尔。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抬头时正好和伏黑四目相对。可即便如此,他却丝毫没有一个身为肇事者的负罪感,也没有伸手出来帮忙,反而看到自己儿子有些狼狈地拖着比他高的小男朋友的样子,笑出了声。

大概是惠妈还在,伏黑甚尔不敢过于放肆,连忙摆正了自己的表情,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满脸都是装出来极其夸张的认真神色,对他说道:“加油。”

说完就当着伏黑的面,拿着自己的水杯,溜达着上楼了。

伏黑:“……”

伏黑顿时被伏黑甚尔气得要死。

所幸的是,伏黑每次进一个场景之后,虽然会被年龄和咒力多少高低有所限制,但他体术到底还算不错,只是架一个五条倒也不会吃力到那种程度——可是伏黑甚尔的反应实在让他太不爽了。

伏黑带着五条回了自己的房间。五条好像总算在这一段路程下清醒了,被伏黑扔到床上的时候不在床上坐着,非要坐到地上,还仰头用那双天水蓝的眼睛看着他,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把鞋子脱了。”伏黑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方便换鞋,这个时候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上,又让五条脱鞋。

五条还真的乖乖把鞋脱了,甚至摆到了一边,整整齐齐摆好,是那种让强迫症都很舒服的摆法。

伏黑拎走了五条脱下来的鞋,起身对他说道:“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于是,五条两条长腿盘到了一起,脊背靠着床,挺直了,两只手也一块儿摆好了,一副小朋友排排坐吃果果的模样。

没想到五条那么乖,伏黑出门的时候还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生怕自己走了之后这人开始在卧室里搞破坏——但并没有如此,因为等他换好了自己的拖鞋,又带了一双拖鞋回到卧室后,发现五条在他离开前是什么样的坐姿,现在还是什么样的坐姿。

他看到伏黑回来了,还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副“我是不是很乖”的神情。

莫名觉得这样的五条有些可爱,伏黑的手快过了脑子,先一步摸了摸五条柔软的白发。

就在这个时候,惠妈端着一份醒酒汤进了卧室,看着低下头下巴一点一点的五条,把醒酒汤交给了伏黑:“这个是醒酒汤,你让他喝了吧。”

“好。”伏黑朝她点点头,却意外瞥见了站在门口敲了敲房门的伏黑甚尔。

惠妈顺着伏黑的视线转过头看去,见伏黑甚尔咳嗽了一声,对她说了这样一句:“我也喝醉了。”

伏黑:“……”

惠妈:“……你喝醉个大头鬼!”

回过神的惠妈立刻把伏黑甚尔推出了伏黑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但是她的嗓门实在太大,隔着墙壁和门板还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万杯不醉!喝什么醒酒汤!回去睡觉!明天你还要早起!”

“真的醉了啊。”

“醉醉醉,你就瞎扯吧你!”

“……”

伏黑听着那两个人的声音远去,回过头看到五条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还对他伸出手说:“惠咪——喂我嘛?”

伏黑:“……”

他现在就想捏着五条的鼻子给他直接灌下去。但伏黑到底心口不一,勉为其难地喂了五条两勺,就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受不了,把碗和勺子往他怀里一塞,让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五条委屈巴巴坐在那儿喝醒酒汤的那会儿时间里,伏黑跑到二楼的储物室里给他翻出了一套洗漱用品,思考了半晌觉得醉成这样的五条应该没法洗澡,干脆决定明天一早等他酒醒了就把他赶去浴室。

喝完了醒酒汤,伏黑牵着走路还是有些东倒西歪,出门差点往门框上撞的五条去了洗手间,无奈此人因为半瓶清酒而变成了一个废物,只能挽起自己的袖子帮他洗脸。五条还会弯腰把脸凑到他的面前,方便他给自己擦,但却要抱着伏黑的腰来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难免看起来有些腻歪。擦完了脸他又不消停,猫似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直到被伏黑一把按到洗手池边去刷牙。

嘴里含着牙刷的五条看起来有些委屈,可伏黑把“铁面无情”发挥到了极致,在他没好好刷完牙之前坚决不让他凑上来抱自己。

惠妈给伏黑了一套原本买给伏黑甚尔,但是伏黑甚尔从来没穿过的全新居家服,让五条凑合一晚。伏黑还得盯着有时候还是会不怎么老实的人换上衣服,换完了就看着他又要跑过来抱自己。

伏黑早就在五条企图作妖的间歇里洗漱完毕,还换上了家里穿的居家服。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五条那么问着。

不过,这个场景的五条老师也过于可爱了。伏黑那么心想着,嘴上回答了他:“当然可以。”

就在伏黑怀疑五条兴奋地要把他抱起来前一秒,立刻又补充了这条同意背后的条件:“不过你要乖乖的,我才同意。”

双手举到一半的五条立刻把两只手都放下了,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对他说:“喏,手手放好了。”

几乎要忍俊不禁的伏黑拉过了五条的手,先是去关掉了卧室的灯,打开了床头旁边的夜灯,才拉着他走到了床边,微微仰头冲着他张开了怀抱:“好了,现在可以了。”

五条眨了眨眼,猛地欢呼一声抱着他的肩和腰将他扑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即便喝醉了却还记得要护住伏黑的头部,让他可以安全坠床。他就那么带着伏黑挪到了床上,还蹬掉了两人脚上的鞋,在他的身上微微撑起来了一些,这样看着仰躺在他身下的伏黑。

五条眼睛里的小星星还在转啊转,但是不妨碍他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好看,伏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已经酒醒了大半,还是根本还没醒。看他微微靠下来,来到一个离伏黑很近的距离,细碎的白发垂落下来,发梢落到他的面孔上,有些痒痒的,这样看着他,问他:“……惠,我可以亲你吗?”

即便五条已经刷了牙,呼吸之间依然带着酒气,脸上的酡红倒是消退了不少,眼如明镜,在只有夜灯照明有些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问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这种问题,还要问过我么?”伏黑的眉眼都因为五条而柔化了,嘴角微微牵起。

于是,五条如愿以偿地低头,很轻地吻上了伏黑。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轻了,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的举止宛如对待珍宝。他们先是试探性地在这样的氛围里交换了一个漫长又温情的亲吻,分开之后目光却一直看着彼此,直到伏黑伸手,揽住五条的后颈,将他慢慢拉了下来,这才唇齿相依。

等到亲够了,两人就躺在伏黑的那张还算宽敞的单人床上,双腿缠着双腿,伏黑下意识往他怀里蹭过去,枕在他的肩侧,双手环过他的脊背,身体贴到正在跳动着的心口上。

熟悉的双手环过他的肩,伏黑闭上眼睛。他对五条已经很熟悉了,无论是什么样的,那么多的场景中度过了也许他都不知道有多长的几个人生,确实如同他所想的那样,最后在狱门疆中的结局怎么样,他一定是死而无憾了。

“惠会一直喜欢我么?”抱着他一直在听彼此心跳的五条忽然那么问,这个问题他似乎问了很多次了。

“会。”

“一直一直么?”

“……嗯。”

“惠愿意依赖我了么?”

“……嗯。”

怀中的人肩骨细瘦,背负着如山般谁都不曾知道的记忆,已经快把这副肩骨压垮了。酒已经醒了大半的五条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低头只看到伏黑有些凌乱的发顶,他的肩膀放松了,保持着将自己交予他的姿态。

“这件事我先记下了。”五条说道,“今后可不许赖账。”

伏黑在他怀里动了动,闷着声音说道:“……会赖账的只有你吧?”

“我不会赖账的啦。”

“你都喝醉了。”

“我记着呢。”

然后伏黑在他的怀里抬头,定定看着他,直言道:“那就吻我啊。”

五条愣了愣,被伏黑命令式的语气逗笑了,侧腰还被对方掐了一把,催促他:“不许笑,还不快吻我?”

于是五条低头,亲吻了他的春天。

候鸟09

宿醉会使人头疼,连五条也不曾跳出这个规则。不过他不是早上起来头疼,而是在半夜硬生生从睡梦中疼醒。

不仅仅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有六眼。六眼能接收到各种情报,这种情报是被灌输进来的,尤其在狱门疆内,真的假的大的小的。五条虽然暂时夺回了掌控权,可这种掌控权其实很不稳定,加上他强行搭建了一个新的场景,有意识的控制总比无意识的控制来得更加艰难。

本身他的记忆就很混乱,对于伏黑在场景里走过的一切只记得零星半点,除了上一个场景之外,再往之前的那些就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了。狱门疆对他的同化已经结束,不过这一点伏黑并不知道,因为他还身在场景,大概还认为自己并没有成功,或许还濒临在失败的边缘。

五条并没有告诉他事实的真相,而是选择了留下来。不管怎么样,至少他得让伏黑可以最大限度保持健康心态离开这里。而场景刻意搭建其实耗费了他不少的心神和咒力,当然也出现了不可控的情况——比如惠妈。

脱离了同化意识的狱门疆一定会反扑而来,因此后面会出现什么,五条根本无从得知。

对他而言,无法很好掌控敌人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糟糕,不过对于咒力完全恢复的他来说,只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万事大吉,其他时间就只能本色出演了。

至少现在不是和伏黑摊牌的时候。

会喝酒是因为“伏黑惠”,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五条看不惯伏黑甚尔的挑衅。他很努力也很克制了,差点在醉酒的时候说漏嘴,幸好伏黑似乎没有察觉。

喝醉之后,接下来就是宿醉头疼这一关了。五条刚开始头疼的那会儿其实还可以忍受,但伏黑就睡在他的怀里。伏黑从小到大睡得就很浅,警惕心极高,后来会在五条身边放松些一些,可毕竟五条昨天喝醉了,因此这天夜里他睡得比以往都要浅,于是五条稍有一点动静,他就醒了。

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五条却并不知道自己额头上全是忍耐疼痛而出的冷汗。昏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到他的额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吵醒了伏黑。

一旁的夜灯被打开了,伏黑没有说话,只是从他怀里很轻地挣脱出来,想要下床。可五条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腰侧,力气很大,不让他走。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伏黑还不到十七岁,还是因为他光靠葡萄糖维持身体机能昏睡了六天的缘故,身子骨要比上一个场景更加细瘦,半点肉都没有似的。

五条感觉到伏黑的手落到他的脑袋上,很轻地揉了一把,怕吵到他似的轻言轻语道:“我给你去拿点蜂蜜水,先把我放开。”

“……嗯。”五条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但手还是没放。

头疼伴随而来的是被强行反灌输过来的各种情报,太乱了,连这双六眼都险些处理不过来。

虽然不清楚现实中到底过去了多久,可五条从来没有放弃过要从狱门疆中挣脱,被同化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同化,直到之前醒来才对此了然。

“头很疼么?”

现在已经是春天,东京这些天的天气没有太冷,外出还不至于要穿大衣,于是家里也没有开地暖。伏黑穿着睡衣坐了一会儿,温热的手已经凉了下来,指尖带着些许凉意,按揉过五条的太阳穴,稍稍缓解了他的头疼。

伏黑并不知道这是过多情报带来的副作用,还以为五条只是宿醉后的头疼,对于他那么赖着自己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头一次一过来就已经确定了关系。

借着夜灯灯光看到五条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伏黑停了下来,问他:“可以松开我了吗?一会儿就回来。”

五条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头疼减轻了不少,但耳边还伴随着细微的嗡嗡声。他没睁开眼,只是蜷缩到一侧,对他嘟哝道:“不能去太久……”

伏黑打量了五条半晌,倾身靠过去给予了他一个亲吻,才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离开卧室下了楼去了厨房。在厨房冰箱冷藏室的角落里找到了蜂蜜,伏黑还看到冷藏室的冰箱里有牛奶,想了想干脆把牛奶取了出来,倒进杯子里在微波炉里加热到了常温,往里面加了蜂蜜搅匀,最后端着杯子回到了卧室。

从厨房走到卧室的那一段路其实也不是很长,半夜家中黑漆漆的,伏黑却仿佛已经在这里走过了千万遍般熟练地避开了所有的障碍物。当他走到二楼楼梯口,看到卧室没有关上的门缝中透出的一道光线,这才回过头去往楼梯下看了一眼。伏黑家的楼梯其实还算宽敞,没有给人束手束脚的感觉,从二楼往下看,有些看不清一楼的全貌。他只是站在那边看着通往一楼的楼梯,又重新回头看了一眼笔直的长廊,和长廊尽头的那扇窗。

皎洁的月光落在了地板上,仿佛在引导谁离开凡间。

伏黑又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收回目光之后回到了卧室,并且将门完全合上。

躺在床上的五条听到了脚步声和关门声,有些头昏脑涨地起了身,感觉到床铺往外塌陷,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他一把。

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递到了他的面前,伏黑的声音响起:“给。”

接过牛奶,五条喝了小半杯,而一旁的伏黑脱了拖鞋重新上了床,挨到他的旁边,看他喝了小半杯,就悄悄抬眼来看他,有些好笑地催他:“别看我,先喝完啊。”

五条又把自己的视线放到了杯子上,下一秒还是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伏黑一眼,手也跟着不安分,搭到了对方盘着腿的膝头。他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心里默默期盼着伏黑会把自己的手搭到他的手上。

然后他很快就如愿以偿了,并且快速喝掉了蜂蜜牛奶,还乖乖把杯子递过去。

伏黑用剩下的那只手接过空了的杯子,放到身后的床头柜上,还不等他回过头,放下杯子的手甚至都还没缩回来,五条就靠过来,扶着他的腰把他压倒在了床上。感受到腰间搭上来的手时,伏黑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顺着那个力道躺了下去,还把腿曲直了,抬眼时脑袋已经靠到了柔软的枕头上,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的五条,问:“你头不疼了吗?”

将脸埋在伏黑颈侧,五条像大型猫科动物那样趴在他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腰,闷着声音“嗯”了两声。

感受到伏黑的手环过他的肩,还摸了摸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就在五条几乎意识又要模糊的时候,伏黑突兀地开口,问了这样一句话:“悟,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五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道:“惠是我的星星。”

——五条差一点就把“是我的春天”说出口了。

“这样啊。”伏黑的反应有些冷淡,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果然伏黑惠对于五条悟来说太过容易让他放松警惕,差点把原本应该说的话说出口,幸好五条胡诌的本领十分高强,似乎说起情话来也流利得如鱼得水,随机应变能力极快——伏黑大概是已经发现了这个场景的不对劲,刚才那个问题说不定是对他的试探。

场景抑郁症减轻之后伴随而来的是伏黑对场景细节的观察力提高,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场景,似乎和他所待过的那些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而五条对于他失忆这件事似乎也没表现得过于在意,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预料之中?当然不排除硝子已经对他说过了什么,但伏黑还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可能是敏锐过头了吧?好像不太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才对。伏黑一边想着,一边顺了顺大猫咪的背。

“……惠,好冷淡哦。”五条小声在他耳边控诉道,抱着他一个翻身,侧躺到了床上,脸凑到伏黑面前,学起了伏黑睡觉之前对他说话的口气,“快点吻我啊。”

原本自己说出口的话被反击到了自己身上,伏黑总算收拢了自己的心思,靠过去吻了他,顺势拉过了被挤在一边的被子,重新盖回了两人的身上。

五条身子下移,往他怀里埋了埋,两条腿在被子下面勾住了伏黑的,还得寸进尺地缠紧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对伏黑有多亲昵,他都不会拒绝自己。他闷在伏黑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让彼此的身体紧密贴合,然后开口说道:“惠是笨蛋。”

猝不及防被“骂”了,伏黑觉得还挺莫名其妙的,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干吗?”

“惠是笨蛋啦。”五条重复了一遍。

“……”

“真的很笨呢?”

“……我要揍你了。”

“惠才舍不得打我呢。”

“……你这是仗着我喜欢你为非作歹吧?还不快睡觉。”伏黑威胁道。

“明天又不用早起。”五条小声嘟哝着,“笨蛋惠。”

“……”伏黑深呼一口气,说道,“如果我是笨蛋的话,那喜欢我的悟是不是更加是笨蛋?”

“嗯,还是笨蛋的平方。”

“……那可真是让你为难了。”

“那怎么办呢?”五条那么问他,他回想起在场景中唯一连贯的那些记忆,累积记忆却游刃有余的年幼者,伏黑对他无限纵容,事事迁就,于是又说,“惠是我的心脏啊,失去的话,就真的会死掉的。我也不想失去惠,惠也不想失去我吧?”

他是在以现实中的身份询问伏黑,可伏黑并不知道这一点。

可五条擅自说了这样的话,却让伏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伏黑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这让他想了上一个场景中,伏黑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在他们家庭院的雪地中,他所看见的那一幕——伏黑只是单纯将泡好的可可递给了他,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杯抬头看着灰蒙蒙正在下雪的天,那些灰芒的云层似乎在那时就遮蔽了那双沁绿的眼睛,飘落的雪花形成的距离和诡异的落差感,苍老孤寂的眼神,才刚刚拥有就已经预见了失去时的铭肌镂骨。

“……嗯。”过了很久,伏黑才回答了他,声音很轻,又停顿了片刻,这样问他,“之前的任务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伏黑在用其他话题来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可只记得部分记忆但知道真相的五条太了解他了,他感受到伏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止歇,然后用丰富的伪装经验来糊住原本的真实。

“原来任务的一级咒灵不见了,等在原地的是个特级。”五条也希望他问的是这个,用早就编造好的故事回答道,“是惠非要挡在我前面啦,所以我说惠是笨蛋啊。受了伤虽然可以治愈,但是会疼啊。惠都不知道疼么?”

总感觉自己好像被敷衍了。伏黑忍不住捏了捏鼻梁,认为自己有些思考过度。但是在他还没来这个场景之前的那些事,过去了也就是过去了。

于是他拍了拍五条的后脑勺,说:“刚才头疼的人是你吧?”

“可是现在不疼了。”五条抱着他,说,“惠是我的良药诶,有惠在的话,就算痛也只是一时的。”

五条大概知道伏黑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凌乱复杂的记忆,他抬起头,最终还是选择了把伏黑捞进自己的怀里,又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去捏去揉他有些紧绷的后颈,想让他放松下来。

“不要再去想其他事情了。”五条那么说着,抬头用下巴蹭过伏黑的发顶,他们的四肢暧昧地缠在一块儿,“多想想我嘛。”说完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要多想想自己。多跟我撒娇嘛?”

伴随着一声叹息,伏黑完全放松下来,抬手环过五条的腰背,仿佛终于被说服了,不再多想,但是忽略了五条最后一条提议:“……嗯,睡觉。”

“惠?”

“嗯?”

“跟我撒个娇嘛?”

“……”

“好吧,那以后就让我负责对惠撒娇吧!”

“……”

候鸟10

伏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还睡到了自然醒。

先醒的成了平时喜欢赖床的五条。他睡醒时也不过早上八点,房间的窗户前窗帘虽然被拉上了,但还是挡不住外面溢进来的光线。他的手机被伏黑摆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一伸手就能把手机捞过来。

五条先是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再看了一眼枕在他手臂上的伏黑,见他在自己捞了手机之后都没有要醒的意思,翻起了自己的手机。除了一大堆APP跳出来的各种广告新闻外,倒是没有来自高专的消息。五条经历过了宿醉,头已经不疼了,而且昨晚还被伏黑试探过,之后他应该不会再对这个场景起疑了吧?

倏然,伏黑平稳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五条放手机的动作一顿,僵在了半空中,还以为自己吵醒了他,但他很快发现伏黑又继续安稳沉睡,这才小心翼翼将手机放回了原位。

五条的身体里可能住着一只猫,会经常放它出来遛弯。他放下手机,瞧了伏黑安静的睡颜半晌,又忍不住,环过自己的手臂将伏黑连人带被子抱进自己怀里。可就算如此,伏黑竟然还没醒,呼吸起伏依旧绵长,似乎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对劲后,五条才稍稍松开了抱着伏黑的手,低头去看他。

伏黑的睡颜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五条却发现他眼角似乎有被什么东西灼过的痕迹。而毫无疑问,昨天他知道伏黑回了家,没有出任何的任务,因此能留下这样痕迹的,只能是他在昨天的白昼中歇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场。

昨晚五条醉酒,神志不清,眼神涣散,到半夜宿醉和被情报灌输得头疼,并没有仔细打量过伏黑的样子。

从小到大,五条从未见过伏黑哭过,即便是在他最迷茫最脆弱的时候,都不曾落过泪,仿佛自己早已将泪腺摘除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伏黑惠内心深处也有柔软脆弱的一处,只不过他藏得太好了,藏到了麻木,需要一种特别突兀的东西来刺激,将它逼出来,小到可以是一句话,大到可以是一件事。

伏黑甚尔昨天不在,伏黑和惠妈独处。五条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惠妈的存在似乎与狱门疆并没有什么联系,说不定是因伏黑甚尔而生也说不定……他拧了拧自己的眉心,感觉意外有些顺利。

场景抑郁的影响对伏黑降到了最低,几乎已经看不到了,短短一天能让伏黑产生这样的变化,也许是当头一棒之类的刺激……至少他振作了,还能让自己好好休息了。

就在五条东想西想,开始把玩伏黑的头发时,房门口传来了很轻的开门声。他躺在床上回过头去,下意识捂住了伏黑一侧的耳朵,看到惠妈悄悄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朝里面打量。五条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怀里还在睡的伏黑,惠妈了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还朝他挤眉弄眼比了一个“OK”的手势,重新关上房门放轻脚步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刚才五条回头的举动惊扰了伏黑,他忽然深呼吸,脸往五条的怀里埋了埋,鬓边细碎的黑发垂落,搭在五条后背的手紧了紧,就这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过来。

可恶,他好可爱,好想吻他。五条那么想着,忍住把他吵醒的冲动,只能在春天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早晨把伏黑完完全全搂在自己怀里。

等到伏黑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在场景里少眠已经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虽然他晚上因为五条宿醉醒了一次,但这回的睡眠时间还是很长。睁开有些酸涩的眼睛,他看到五条似乎早就醒了,把他捞在怀里,在很近的距离下冲着他直眨眼睛。

伏黑大概盯着五条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彻底回魂,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头不疼了吗?”

“不疼了。对了,有一件事——”五条捉住了他的手按了下去,指尖触过他的眼角,让伏黑下意识闭上了眼,“你好像哭过了啊?”顿了顿,他语气夸张道,“惠,虽然我为你喝醉了酒,你老爹才愿意把你许配给我,但是也不至于哭吧?”

伏黑:“……”

他就知道五条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哦不,他是猫嘴!

伏黑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用手一把按开五条凑过来的脸,直接从他的怀里挣脱,起了床,打算下床洗漱,顺道看看今天高专那边有没有新的任务委派。

应对这种情况五条简直如鱼得水,飞快爬起来从后面搂住了将要下床的伏黑,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大声控诉道:“难道不是吗!就算不是你也当事实的确如此嘛!就不能哄我开心!”

“……你好吵。”伏黑觉得五条再下去又要变成八哥了。

“这样就算了!连早安吻都没有了!惠!你越来越过分了!”

伏黑异常无语地心道:我昨天还照顾了你一晚上,搁这儿就立马翻脸不认人了?

重重叹了一口气,伏黑觉得和一个人形挂件较劲好像没什么意思,就算较劲了,最终结果也是无休无止根本无法用人间的道理说服一只猫,于是他回过头去,看着五条趴在他的肩上,问:“早安吻是吧?”

五条冲他眨眼,和秋波明送差不多了。

也不等五条反应,伏黑微微侧过身,极其简单粗暴地揪过了他的衣领亲了上去,完事了还重重咬了一口气,全程耗费了不到五秒。松开脑中已经开始重新开辟宇宙经历银河系变迁的五条,伏黑成功脱了身,慢悠悠地穿好了拖鞋起身,直到他拉开卧室的房门去洗漱,五条都还没回过神来。

等到五条回魂快速下床洗漱奔到一楼客厅时,伏黑已经在厨房里煮咖啡了——非常完美,并没有看到伏黑甚尔。

惠妈也不在,桌上有一份做好的三明治,里面夹着鸡蛋培根土豆泥生菜还有西红柿片,用料相当丰富。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笔迹是惠妈的,上面写着她出去买东西了,大概中午之前回来,三明治是她帮他们做的早餐。

五条擅自拿走了一块三明治,叼在嘴里去厨房骚扰伏黑。一进厨房,五条敏锐的嗅觉就闻出了夹杂在咖啡内的可可香气。他看见一杯已经泡好的可可正放在伏黑的手边,看颜色就知道里面加了牛奶,而甜蜜的香气证明了甜度应该是他所喜欢的。

他在看到可可时又猛然想起站在雪地里的伏黑,这叫他杵在那边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凑到正在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的伏黑面前,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个是给我准备的。”

伏黑看着五条耀武扬威地端起了那杯可可,刚刚喝了一口,他就微微蹙了下眉,问道:“……好像没有平时那么甜了。”

伏黑端起了自己的黑咖啡,也没打量他,只是将一旁的方糖盒子展示给他看:“是最后的方糖了,凑合吧,也不是很苦。”

其实对于现在的五条来说,甜度是刚刚好的,但他察觉到伏黑有意无意的试探,于是故作说可可不够甜。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确定伏黑为了逢场作戏而故意把多的方糖扔掉后,他一时也吃不准这到底算不算试探。

就在他还在思考时,伏黑又补充了一句,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别吃那么多甜的,你现在又没任务需要消耗能量。”

“但还是不够甜。”五条吐着舌头对他说着,“我需要补充糖分。”

“什么?”

五条不由分说,迅速偷袭了伏黑,仿佛还要报复早上那个早安吻,但没有咬他的嘴角,而是在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鲜明的牙印。

“……”

对于五条三岁儿童似的幼稚行为,伏黑即便见怪不怪,但每次见到还是深深感到了无语,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能用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他。

企图能唤回他一点成熟当然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这样被盯着看很有可能会遭遇第二波袭击。

结果他只是这样看了五条三秒,这人就又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凑到伏黑的面前停顿了半秒,确定他没有后退的意图,才缩小到呼吸相接的距离。那双天水蓝的眼睛里盛满了伏黑。伏黑看到那双如钴蓝之海眼睛中的自己,略微有些失神,那些对他的喜欢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确认,于是险些忘了应当如何呼吸,甚至微微垂下自己的眼帘。

温情的亲吻浅尝即止,五条才刚刚后退了一些,又吐了吐舌头,说了一句“好苦”——他说的是伏黑嘴唇上黑咖啡的味道。

糖分是补充了,名为“伏黑惠”的苦也尝到了。

两个人分别喝掉了自己的咖啡和可可,吃掉了惠妈留下来的三明治,五条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洗个澡,就上楼拿自己的衣物了。

让五条没想到的是,他洗完澡出来后,惠妈和津美纪都已经在家了。

津美纪平时也忙得找不到人,偶尔还要出长期差的一级咒术师估计是担心伏黑的身体状况,才提前完成任务赶回来,五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吸着草莓牛奶在沙发上挺尸。

早上惠妈似乎算准了他们两个会晚起,做好的三明治分量不多,中午还能再吃午饭。津美纪背着一把咒具,只换了鞋,东西也不放,死活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也就没办法帮忙打下手。倒是五条主动又殷勤地钻进了厨房,还以“伏黑惠是大病初愈的病号”为由将他赶了出来。

伏黑琢磨着“大病初愈的病号”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前后逻辑不通,但还是乖乖找了本书去沙发上坐着看书了。

惠妈做好午饭的时候,津美纪准时复活,把咒具往沙发上一扔,就跑去餐桌前——要不是伏黑在旁边捞了一把,这把不知道价值多少钱的咒具很有可能被她摔坏。

两个年龄相差极大的女人火速决定了下午要去逛街,压根没想要放过在餐桌上吃饭的另外两位。因为伏黑没有表态说自己不愿意,而五条又与他同心,这事就那么定了下来。

伏黑其实对逛街没有什么意见,原本以为惠妈和津美纪只是想要购物,却没想到逛到后来成了给伏黑买衣服。

伏黑在高专的时候,都穿的高专校服,其他清一色宽松的居家服,就算常服外出,都是很普通的连锁店里的打折款。他不怎么挑剔穿着,只要舒服就行,却万万没想到原来被帮着买衣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津美纪和惠妈的眼光各有不同,还公开表示伏黑总是穿宽松的衣物很让他们嫌弃,倒是在一旁的五条压根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好几回都被伏黑捉到发现他正在憋笑。

他也不是要准备出道去当什么明星爱豆。伏黑对此无法理解,但又只能顺着两位的心思来,换了一套又一套,到最后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套——不过五条确实经常正大光明地偷拍他,嘴又甜,把旁边两位的眼光捧到了天上。

——倒还不如说伏黑穿什么都好看比较实在。

虽然这回外出是四人行,除却帮伏黑买衣服这件事,他们都是两两一前一后走着,完全不影响五条十指交扣牵着伏黑的手走。

轻松快乐的时间似乎总归过得要快一些。伏黑甚至在惠妈中途去了一趟商场卫生间的工夫,折回了她原本一直逗留的某个品牌的化妆专柜前,将她很想买又舍不得买的一套春季限量香水套装买了回来。

至于最后的那些战利品,几乎都挂在了五条的身上,左边五个购物袋右边还有三个,都空不出手来牵着伏黑的。

伏黑和五条走在津美纪和惠妈的后面,看五条提的东西很多,于是从他的手中顺走了三个。

然后将自己的手,果断又自如地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候鸟11

咒术师毕竟是个忙碌的职业,就算是学生,也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平时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光,伏黑受伤昏迷住院后又因为的确没有任务而清闲了几天,但到底这种轻松快乐的时光是暂时的。当天晚上,津美纪又临时接下了一个前往海外出差的任务,至于五条和伏黑也未能幸免,在稍晚的时候,也收到了一个新的任务——还是前往北海道的。

逛完街在外面吃完了饭,伏黑回到家就直接躺下起不来了,深刻感受到了原来逛街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尤其还让他换了起码几十套衣服。

至于五条,又快乐地在他家里留宿,到家时还在翻自己的手机相册,扒拉着白天拍的那百来张照片,拉着瘫在床上根本不想起来的伏黑说这张好看,那张好看,这张更好看,那张更好看,每一张都要点评上几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服装设计点评家,实际上只是一个伏黑惠激推。

先去洗澡的是五条,伏黑选择继续在床上躺着发呆。等到五条洗完澡回到伏黑的房间,却发现他居然就那么躺着睡着了。

五条擦着一直往下滴水的头发,放轻了脚步走到了伏黑的身旁,刚想着要不要干脆把人整个抱到床上去睡,伏黑就因为模糊听到他的脚步声而醒来。他才一睁眼,就感觉到带着凉意的水珠滴落到他面孔上,原本即便闭上眼也能感受到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下一刻,嘴唇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伏黑原本是想要睁开眼的,但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他又将眼睛闭上了,感觉到那片温热触过自己的唇间,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湿软扫过他的下唇,有意无意抵过他的唇缝。伏黑伸出手,扶着五条还带着水的后颈,将他往下带了下来,张开了嘴,感受到对方在发觉自己的回应后,有些热切地探了进来。

于是伏黑选择了在此时睁开眼,哪知下一秒自己的目光就被一只手遮蔽,些许光线透过指缝漏了进来,他感觉到亲密的姿态暂时消失,伴随着水珠的持续滴落,听到五条对他说:“惠,这种时候不要睁眼啊。”

完了又嘟哝了一句:“好破坏气氛的。”

还来不及忍俊不禁,伏黑又被五条亲吻了,可这个吻持续了没多久,被伏黑扔在一旁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伏黑下意识想要去捞手机,却被五条忽然发力用力按在床上,仿佛在这个亲吻没结束之前不许他去接电话。他很艰难地在亲吻中吐出几个词,却被搅进了更深的海洋,最终这个吻因伏黑的不配合导致险些窒息而结束。

喘息着调整了一下呼吸,伏黑起来侧过身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差点吓得手一哆嗦——来电显示是夏油校长。他还真的忘了这个场景的夏油杰比五条悟大了不知道多少岁,还是被五条称之为“孤儿院”的高专校长。

没等伏黑接起电话,五条就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压到他的背上,不爽道:“惠——那么好的气氛你就那么给破坏了。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他凑过去一看在伏黑手中的手机,“……怎么是校长?”

伏黑抬手,看也不看,精准无比地一捏五条的脸,听到他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接起了电话。

“嗨,惠君,最近恢复得还好吗?”

“……嗯,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夏油校长关心。”伏黑在说“夏油校长”时,心里有些微妙。

“那可太好了!”电话那头的夏油声音和他所认识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正好这儿有一出任务需要你和悟去一趟。”

“现在?”

“明天出发。”

“出……发?”

“对。”夏油又说,“地点是在北海道,具体的任务消息一会儿会发给你和悟。但是因为最近人员缺少得厉害,所以没有辅助监督前往,不过我相信你和悟会顺利解决的,对吧?”

“我知道了。”

挂掉了电话,伏黑还没等到夏油发过来的具体任务信息,就推了五条的脑袋一把:“别挂我身上了,赶紧去把头发擦干净。”

“不嘛。”五条搂着伏黑,上半身都挂在他的背上肩上,噘着嘴,幼稚地说道,“悟君的亲亲都没有了。”

就知道五条不可能如此善罢甘休,伏黑从他的怀里转身,抬手抓住盖在他脑袋上的毛巾两侧,使劲往下一拽,紧接着又用力薅了两下,力气大得直把五条的脑袋往下摁。

“别薅了别薅了!要秃了!”五条装模作样地抓住了伏黑的手腕,假装拼不过他的力气,求饶着抱住了他的腰,湿漉漉的脑袋还往他的怀里拱,“你总不希望我还没到中年就成了地中海吧!”

伏黑的手势总算是轻了,又隔着那块毛巾帮五条擦了几下头发就松了手,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了他,起身去拿自己换洗的衣物说道:“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帮我看一下是什么任务。”

他并没有告诉五条手机锁屏的密码,因为他已经将五条的指纹录入进了自己的手机里,他可以随意查看。

五条盘腿坐在床沿,双手拉着毛巾两侧,冲伏黑噘嘴,被他弹了额头就开始龇牙咧嘴。

伏黑去浴室洗漱完,还下楼泡了两杯可可——回来的时候,他顺便在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方糖,不然五条的可可可能没有着落。

回到二楼卧室时,伏黑发现五条似乎没有擦头发,而是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阻隔了头发上的水往下流,拿着伏黑的手机正在看夏油发过来的关于此次任务的具体描述。

他的头发其实已经半干了,也不怕自己会不会感冒。只是伏黑进卧室时他并没有察觉,而是一心一意翻开着收到的信息,直到伏黑把温热的杯壁贴到了他的脸上,五条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任务?”伏黑把可可递给他。

“唔……稍微有点复杂?”五条先是接过可可,看着伏黑也没擦头发,于是往床头柜的方向挪了挪,把可可放到一边,朝他招了招手,“你先过来把头发擦干。”

伏黑对此并没有拒绝,而是将毛巾和五条手里的手机做了交换,转身背对着他坐到了床上,顺着对方的力道被从后面捞进了怀里。

他喝了一口可可,用指纹解锁了屏保,翻到了冗长的任务详情最上方。

“其实里面说的都是废话。”五条一面帮他擦头发,一面言简意赅地帮他总结概括,“就是这个时候北海道的北部滑雪场那一片还在下雪,虽然很多活动都关闭了,但因为雪没有化,所以滑雪活动还开着。”

“现在北海道北部还下雪?”现在倒春寒的时节已过,北海道的天气即便寒冷,雪也应该开始逐渐融化,不可能临近三月下旬还在下雪,“咒灵吗?”

他一目十行地将具体内容看了一遍,和五条总结的差不多,只不过这份说明写得有些过于冗长了,也难怪五条会看了那么久。

“有人目睹了奇怪的女人出没,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雪女——这个年代还相信雪女的存在吗?好好笑。”伏黑捏了五条的小腿一把,这人的嘴立刻归回了原位,又说,“那些见过雪女的人都陷入轻重不一的幻觉幻听,严重的直接昏迷了,送去医院都查不出原因。”

伏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五条来解释,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幻觉幻听,还有的昏迷,原因就是那个雪女一样的咒灵。

五条继续说道:“之前已经有一个当地的二级咒术师去看过,但是没见到那个雪女,收集到了现场的咒力残秽,推测在一级左右,是特级的可能性不大。”

根据残秽来推测咒灵等级是最简单的方法,很少出错,无非是一级咒灵里面弱一点的,或者是强一点的。伏黑这几天偷偷试探过自己身上的咒力,根据之前他轮回了那么多场景,在其中学习或者吸收了不少东西,感觉就算想要完全领域展开,应该也不是问题——不过不到非常时刻,他不会选择领域展开。

伏黑抿着可可,盯着手机想了半晌,又扒拉了一下所有的信息内容,觉得夏油杰似乎忘了什么,说:“……夏油校长说没有辅助监督,意思是我们还得自己订明天的飞机票去北海道?”

那么一提,五条也忘了这一茬:“……对哦。”

回过头去和五条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总感觉他们似乎是被夏油这个不靠谱的校长给坑了。

帮伏黑把头发擦到了半干,五条把那块毛巾抖开,又盖到了伏黑的脑袋上,拿过放在一旁有些冷凉属于自己的可可,用勺子将沉积到底部的可可粉搅开,喝了一口,发现加的糖比早上多多了,倒也没有甜到齁的感觉,于是他又喝了好几口。

伏黑正在网上看打折的机票,发现早上去北海道的经济舱打折机票都卖完了,只剩下一些商务舱的票。

他心情复杂地喝着手里的可可,看着手机屏幕,嘀咕:“机票给报销吗?”

“肯定给啊。”五条单手环过他的腰,光靠一只手就将他揽在怀里,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说,“你就干脆订最贵的,反正能报销,就说其他便宜的订不到了——至于住宿的问题,滑雪场那边应该能帮我们解决。”

“要是不给报销怎么办?”伏黑问。

五条思考了一会儿,回了这样一句:“那……我给你报销?”

于是伏黑又拧了五条小腿上的肉。

五条也不怕被他拧似的还将腿摆成了半盘起的姿势,反正伏黑也不会真的用太大的力气,可可也放下了,一心一意抱着伏黑,还故意把下巴垫在他的头上,说:“你不如就当去北海道旅游好啦,我记得那边喜久福今年的限定应该还有,而且和东京的不一样,不管怎么说那边一定要去一趟。”

“你只是想吃那边的限定吧?”

“难道不是吗?”五条说得理直气壮,“校长那么坑我们,干脆把买喜久福的钱也一并报销,就说是悟大人补充战斗力不可或缺的能量——说起来限定好像每人只能买两盒,惠也帮我一起排队嘛?”

被五条那么抱着,伏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已经喝完可可的杯子递给他,示意他帮自己放好,毫不犹豫下单了最贵的商务舱机票:“可以,不过必须等任务完成之后才行。”

“好耶。”五条很快应了下来。

伏黑的手顿了顿,手机画面停留在填写姓名和身份证的页面,回过头去,说:“我还以为你会一下飞机就拉我过去排队。”

趁此机会,五条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尝到了些微的苦和浓稠的甜:“惠,那我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很听你的话?”

“……感觉,还挺难得的……不,也不是难得……”伏黑想了想,换了措辞,“而是有种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天上掉馅饼下红雨的感觉。”

五条:“……”

然后伏黑难得在损完这样一句后,稍稍侧过身来,抬手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他已经干得差不多柔软蓬松的白发,说:“不过,偶尔这样的悟也挺可爱的?”

五条以前也不是没有感受过伏黑的“直白”,可每次要么招架不住,要么脑内直接穿越到宇宙的另一头,被吸入黑洞里。

就在五条放空大脑的这一分钟里,伏黑已经填完了购买机票所需要提供的所有信息,又搜索好了下飞机之后他们要如何前往那个滑雪场——有了前车之鉴,伏黑立刻选择了一下飞机就直奔出租车候客处打车前往。

等五条彻底回过神来,他立刻将自己还没喝完的可可喝完,也不管底部沉积了多少可可粉,忽然将已经确定了明日行程的伏黑一把抱了起来。伏黑被他的举动吓得差点把手机从手里甩脱,这人居然就那么抱着他下了床,鞋也不穿,甚至这样还能去开卧室的门。

“你干吗!快放我下来!”伏黑对忽然的悬空没有任何的心理建设,本能害怕了一瞬,还抱住了五条的肩膀。

“都订完机票了,当然要刷牙睡觉了嘛?”

“杯子还没洗——你就不能先放我下来!”

“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放你下来。”五条故意站在门口不走了,笑盈盈地看着被他抱着的伏黑。

伏黑的眼角抽了抽,还是顺从了他的心意:“……悟。”

“好嘞。”五条夸张地掂了掂伏黑,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自己的肩上收紧,完全不兑现自己的承诺,“那我们去刷牙吧——”

“不是说好要放我下来的吗!?”

“诶——惠,你太大声了啦,你不怕你妈妈出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你信不信一会儿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啊!真的吗?我好怕怕哦?诶?你不说‘一会儿就揍你’了,惠,你升级了!”

“……”

候鸟12

要不是伏黑提醒,五条差点就忘了行李这个问题。之前的二级咒术师虽然前往看过,但是没能找到雪女咒灵,只找到了残秽,说明这个咒灵的出生之地非常广,加上是在偌大的滑雪场,搜寻起来需要一点时间,因此他们可能会在北海道待上一段时间。

洗完了澡的两人,只能匆匆和惠妈道别,离开伏黑家之后打车前往了高专。伏黑直接从家里带走了一些必备的衣物的日常用品,而五条则只能先回高专拿——他把很多东西都扔在了高专的宿舍。

等到急急忙忙整理完毕,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两人只好宿在了高专学生宿舍,决定明天一早醒来就直接前往机场飞北海道。

五条说本来都可以抱着洗得香香软软的伏黑在他家卧室一起贴贴睡觉的,谁知道夏油校长好死不死这种时候给他们派发任务,顺带还朝伏黑抱怨夏油校长的刘海实在是太奇怪了,建议他去申请最怪刘海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伏黑往他肩上来了一拳,用了他不会感觉到疼的力气,说让他把“香香软软”去掉。

五条眨巴了一下眼睛就说,好吧,去掉,那漂漂亮亮行不行?

然后他就被伏黑抄起旁边的枕头砸了脸。

可能因为昨天来的临时任务,还赶去高专打包行李,外加白天逛了大半天的街,身心上多少会有疲惫感,一大早不仅五条赖了床,连同伏黑都一起多睡了那么一会儿。手机闹铃直接被伏黑按掉扔在一边,眼睛睁不开,身上还挂着一个压根没听见闹铃的五条,等伏黑终于从梦中意识到他们好像多睡了很久,可能会影响登机,才猛然从梦中惊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个场景太安逸,连带着刚到这里就以养病为由清闲了好多天,伏黑差点都忘记了自己应该是个忙碌的咒术师了。

伏黑先是企图把整个脑袋都快埋在他怀里和被窝里的五条扯起来,谁知这人臂力惊人,甚至那么埋着也没窒息。他耗费了好几分钟才勉强从他怀里挣脱,并且告诉他如果还不离开高专打车去机场的话,他们很可能今天无法抵达北海道。

伏黑率先去洗漱,五条才从只有伏黑留下的余温的被窝里慢慢醒来,还环顾四周了好一会儿,才分清今夕是何年,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但他并没有马上下床,因为伏黑的手机忽然响了——提示有新的消息进入。

五条摸过了伏黑的手机,熟练地用自己的指纹解锁,看到航班延迟了一个多小时的消息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忍不住打开了伏黑手机的照相机功能,撸一把自己的脸,拍了好几张自拍。他挑挑拣拣,选了一张个人认为最帅的,擅自给换成了伏黑的手机桌面。

等到伏黑快速洗漱完回来,就看到五条居然还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满脸雀跃地戳着伏黑的手机。

“还不起来!?飞机要赶不上了!!”伏黑不客气地去扯五条那张英俊的脸,直接把他的脸给扯变形了,“你在用我的手机干什么?”

无辜的五条连忙把收到的那条消息展示到他的面前,这才解救了自己英俊的脸,捂着被捏疼的那一侧,对伏黑说道:“惠,你好狠的心,知不知道这样是会毁容的?”

伏黑使劲揉了一把他乱蓬蓬的头发,使其更加乱蓬蓬后,无情下达了“命令”:“航班延迟了也要起来了!”

他夺过了自己的手机,想要再看一眼飞机延误的消息,谁知刚划开手机屏保就看到了被更换的手机桌面。然而始作俑者却已经在他发现之前,以极快的速度起床去洗漱了。

伏黑回头时都没捕捉到五条的踪迹,有些无奈地看着被换掉的手机桌面,并没有换掉,而是想了想,试着凝聚起了自己的咒力,化为影,并且以自己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将少量的影放了出去——他在场景辗转了523次,这次是第524次,对于十影的了解已经相当全面,尤其是在第279次的场景里,难得成了场景中的最强,即便现在场景中的自己咒力无法与当时相比,但也丰富了十影的用法。

于是那些黑影成为伏黑的眼睛。他站在宿舍中看见了正在洗漱的五条,对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有些意外地和伏黑的影子对视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不过伏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依靠看嘴型辨认,似乎是“你的十影还能干这种缺德事了”。

伏黑将影子收回,确信虽然掌握了用法,但是换到不同的“伏黑惠”或者“禅院惠”身上,还是会因为自身能力的高低而受到限制。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宿舍中的摆设——五条说他们是在上次任务中在一起的,但似乎之前的关系就很亲密,房间里有不少属于五条的东西,看起来这人在恋人未满之前没少黏着伏黑惠。

五条很快就洗漱完回来了,伏黑已经换了自己的高专校服,把五条那套昨天从他宿舍拿过来的高专校服扔给了他。五条接过自己的校服,相当新奇地对伏黑说道:“惠,你的影子之前还能这样吗?那么神奇?我都没见过。而且十影不是只能召唤宠物吗?”

“是式神。”伏黑纠正了他的话,观察他的表情确信他的确没有见过这样的十影后,也不吝啬地展示给他看。那些黑影徘徊在伏黑四周,如同流淌的黑色海洋,它们被随意凝固成了各种样式,锋利的刀刃,还能化为盾形,操控者伏黑随意胡诌,说,“这个是上次任务中无意中发现的用法,不过不是很稳定,不能大面积调动,也没有完全掌握。”

五条好奇地用自己的手指戳了一下其中化为刀刃样貌的影子,谁知那影子竟然锋利无比,才轻轻碰了一下就割破了他的手指。他下意识把手指缩了回来,不怎么在意说道:“惠真厉害,这样的话需要的咒力消耗大么?”

“不要随便乱碰。”伏黑看着五条破了的指尖凝出了一点血珠,根本没多想就握住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张嘴含住了那根流血的手指。

五条只感觉到温热湿软的舌尖扫过他的伤口,带起些许奇妙的痒意,但是没能感受多久,伏黑就放开了,满脸正经地补充说道:“消耗的咒力比使用大部分式神要少,但是要比控制式神灵活得多。”

话才刚说完,伏黑却觉得五条看他的眼神怪怪的,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去含五条指尖的伤口有多色气,但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样的眼神一定和刚刚自己的举动有关,于是理直气壮说道:“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唾液可以加速愈合伤口这种常识你都不知道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去高专附近的中学当一段时间插班生。”

五条:“……”

五条万万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就被伏黑回怼了那么一大堆话,忍不住搓了一下脸,意识到对方的确是成长了,连着这张嘴也一块儿成长到五条始料未及的地步了。

他连忙咳嗽了一声缓解了没及时回答的尴尬,把手缩了回来,正色说道:“可是惠刚刚的举动实在是很……”

“不准想。”伏黑打断了五条的话。

“嗯?”

“我是说,闭嘴。”

“惠,你不用不好意思的。”五条给了他一个“我懂你”的神情,顺从他的心意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正儿八经开始讨论起了刚才十影的用法,“如果能彻底掌握这种十影的用法,再结合式神,在实战中会变得非常有成效。”

“这个倒是。”伏黑似乎没有对此特别在意,毕竟他已经掌握了用法,只是有些不太熟练,而且在这儿能力被限制,不可能像在第279场景中那样。他收起了自己一身的咒力,拿过一旁的手机,说,“差不多了,得走了。”

从高专宿舍离开之后就在手机上叫了车,等他们拖着行李箱一路赛跑跑到了高专院校山下后,正好赶上了刚刚停到指定位置的出租车。将行李箱全部扔到了后备厢里,五条先一步抢占了车门的位置,帮着伏黑开了门,像个开屏的白孔雀比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还在伏黑弯腰低头坐进后座时用手挡住了上方,免得他撞到。

伏黑在坐进后座之前掐了五条的腰侧一把,坐进去后,扯着对方的高专校服让他赶紧进来不要继续在外面对着空气散发魅力了。

“别开屏了。”伏黑说,“进来的时候小心头。”

“来了来了。”五条收起了自己的“屏”,顺着伏黑的力道坐了进来,并且搂过了他的肩。

今天毕竟是工作日,现在这个点过了早高峰,一路上还算顺利,幸运地没有吃太多红灯。五条可能是真的没有睡饱,半路上靠在伏黑的肩上一直睡到了机场,要不是伏黑把他叫醒,他可能还想继续做白日梦。

由于航班延迟,所以他们到的时间还算有些早。睡够了的五条主动承担了去买他俩早饭的事,而留伏黑在候机区等待。

五条买来了两个便捷的饭团,还多买了一条巧克力,给自己买了棉花糖可可,又给伏黑买了少糖的燕麦牛奶。等他们吃完,扔掉了垃圾,办理好了后续手续,便上了飞机。

从东京飞到北海道需要的时间并不长,而在出租车上补过眠的五条已经不再需要睡眠,反而伏黑有些犯困,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他朦胧听见五条向乘务员要了毛毯,盖到了他的身上,又小心翼翼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让他可以睡得更舒服。

伏黑的意识逐渐模糊,很快就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了。

只不过在飞机即将降落时,五条却以别出心裁的叫醒方式将他快速从梦里醒来——是直接把他亲醒的。

伏黑被亲醒了之后,感觉自己脸上被贴了什么东西,抬手摸了一把,把那东西捋了下来。发现是一张细长的便签条,字迹张牙舞爪的,一看就出自五条本人,上面写着三个字——睡美惠。

本来写的是“睡美人”,不过“人”字被划掉了,又在旁边补了一个“惠”字,也不知道五条那么干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伏黑看着那张纸条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把那张便签条对折放进了口袋里。

北海道的天气可要比已经脱离了倒春寒的东京冷上很多,他们在高专校服外多加了一件厚实的外套,拿着自己的行李箱匆匆前往了出租车候客处,排队上了一辆出租车。

五条还以为伏黑要直接前往滑雪场,却没想到他报了另外一个自己完全没听说过的地址。

“我们不是要去滑雪场么?”五条问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还得吃饭啊。”伏黑从手机上翻出了点评网站上自己想吃的那家店,说,“夏油校长没让我们昨天晚上就去,就说明这件事并不算紧急事件,不然派当地或者是靠北海道比较近的咒术师过去解决就可以了。我刚才查了一下要去的地方,就有一家喜久福,你不是想吃北海道的限定么?今年限定是樱花口味的……不过我要吃那边的牛排,你必须得陪我去。”

五条看了一眼伏黑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是一家人均30000日元的牛排店,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说:“记得要发票让校长给我们报销。”

也不知道这个场景的夏油校长能不能承受这么高额的报销费用。

他们的运气极好,吃牛排的那家店旁边不到一百米就是喜久福的连锁店,加上是工作日,居然难得没什么人排队,五条收获了四盒限定樱花口味的喜久福,还多买了一盒毛豆奶油夹心口味的,决定当今天晚上的夜宵。

吃完了饭,买完了限定口味的喜久福,他们在路边拦下了出租车,这才前往了他们的任务地,打算先找那边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询问一下相关情况。

出租车开到半路时,外面居然下了雪——都快三月末了,北海道还下雪,气候显得有些反常。出租车司机打开了雨刷,免得被雪挡住了视野,还随口向后排的两位乘客抱怨了两句北海道最近的天气。

伏黑问:“请问最近都那么反常吗?”

“倒也不是,北部这边的天气很反常,其他倒是和去年一样。”

五条和伏黑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五条偏头看了看车窗外依然被白雪覆盖的世界,还有阴沉的天空,不由让他想起了上一个场景中伏黑十八岁生日第二天,他站在院子里望向天空的眼神,于是不由自主被共了情,开口说道:“我讨厌下雪。”

“嗯?”伏黑看着五条,只看到他的一小边侧脸,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五条很快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对着伏黑还是笑着的,说,“不过,以后都有惠陪着我了,那就不会再有那些让我不开心的事了。”

候鸟13

五条和伏黑两人抵达出事的滑雪场时,雪已经下得非常大了。虽然出租车司机说可以把他们送进滑雪场里面,但考虑到雪实在太大,后面的路程实在不太好开,两人离滑雪场还有比较远的一段距离就下了车,让这位司机赶紧离开此处。

茫茫的细雪裹挟着凌冽的冷风袭来,五条还在张望滑雪场的方位,伏黑已经站到他的面前,擅自将他没有拉上的外套拉链扣好拉到了底。接着,他原地蹲了下来,将行李箱放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两条事先准备好的围巾,又找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居然只带了一双手套。

重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伏黑再次擅自将其中一条围巾围到了五条的脖子上,又给自己围好了围巾,将唯一的那双手套塞进五条的手里:“这个你戴吧。”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了,塞手套的举动也非常理所当然。当伏黑想要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滑雪场的方向走时,五条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说:“这儿那么冷你还把手套给我?右边这只给你,快戴上。”

伏黑呼吸间吐出了朦胧视线的白雾,没有拒绝,只是有一瞬间的呆愣,也不推拒,松开拖着行李箱的手,将手套戴上了。而五条则走到了他的左边,将左手的手套戴上,仗着自己穿的外套两侧各有一个开口很大也很深的口袋,握住了伏黑没戴手套的左手,也擅自将他的手和自己的一起塞进了外套口袋里了。

一般来说,大家都会用右手拖着行李箱,左撇子除外,但是五条并不是左撇子,他只是为了让伏黑可以顺畅地拖着他的行李,而自己则选择了用并不怎么惯用的左手拖着。

北海道北部的寒风刮了过来,伏黑错觉寒风都仿佛被五条的无下限术式挡住了。五条的手心十分温暖,伏黑的手被这样握在手里,被暖意感染,渗透进了四肢百骸之间——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仿佛真正感受到了人间。他微微低了头,将小半张脸埋在了被堆叠起来的围巾里,神情难得露出一丝柔软,还悄悄回握住了五条的手。

这一路上难得谁都没有说话,氛围虽然沉默,但如春般温暖。细雪落到他们的头发与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偶有车辆在路边艰难行驶而过,或是路过一家难得还在营业的店面,那些细碎微小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发酵,灯光照亮了他们脚下行走过的路途,就这样走了好久,终于来到了滑雪场之前。

这家滑雪场的所有活动都被停止了,由于伏黑和五条的到访,因此场馆内部还有工作人员。与他们对接的那位场馆负责人名为沼田泽川,伏黑说明了来意后,他将他们引到了场馆内专门让客人用于留宿的房间。

“因为今年三月初下了一场大雪,我们还以为是今年天气格外古怪的缘故,从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于是这一片的滑雪场都没有停止滑雪活动。但最后只有我们这儿出事了,连带着附近的滑雪场都陆续关闭了。”沼田走在前面,带他们前往留宿区,“事情其实发生在半个月前,在我们这里滑雪的人陆续出现了幻觉幻听的症状,还有一些直接昏迷不醒。有些症状比较轻的,都说看见了雪女。先前也有一位过来询问过情况,不过好像问题并没有解决……”

“雪女这一类的,其实一直都有啦。”五条开始随口胡诌,用着十分笃定的口气,“不然的话也不会有我们啊。”

“是、是吗……”

这位沼田看起来有些局促,说起“雪女”时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害怕。上一位咒术师没能找到雪女的踪迹,现在又来了两位,可能会让他认为这件事非常棘手。

“最近应该没人来过吧?”

“有……有的。”沼田回忆了一下,“还有一个黑发的男人来过,说想要进滑雪场滑雪,但是被我拒绝了。”

伏黑默默看了五条一眼,后者冲他扬了扬眉毛。

伏黑心想:这种天气,还发生了这种事,居然还有人想来这里滑雪?普通人躲还来不及,这人居然还想往里闯?难不成是有人在开试胆大会?

“沼田先生,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会尽快解决的,请您放心。”伏黑收回了和五条对视的目光,对沼田说道,“不过可能要在场馆留一段时间了,另外,我们需要两套完整的滑雪装备。”

“当然没问题!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尽管找我。”沼田从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伏黑,“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这段时间我就住在场馆内。滑雪装备一会儿我会给二位送过来。”

“好的,那先麻烦您了。”伏黑说,“还想问一下,您知道之前出事的那些地点吗?如果知道的话,不知道从这边过去大概需要多久?”

沼田沉吟了一会儿,说:“之前我们这边有几个员工正好目睹了几个人从那边逃回来,大概从我带你们去的房间望出去的最高处就是了……根据我的经验,滑行加走到高处,可能需要半个多小时,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需要更长的时间……啊,到了,就是这里。”

沼田来到一扇房门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房卡,替他们将房门打开。

“那么谢谢沼田先生了。”伏黑说道。

“不客气,应该的。”沼田和伏黑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两人进了沼田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是一个带着两张单人床的房间,一进门就能看到大片的落地窗户,地面铺了厚实的地毯,装修简洁,看得出应该是滑雪场中比较好的房间了。

五条一进房间,随手将行李箱扔在了一旁,将围巾和外套扯开,盯着那两张中间隔了好大一段距离的单人床,不满道:“怎么是单人床!应该给我们准备大床才行啊!”

伏黑没有理会五条的不满,而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落地窗户前,眯起眼睛往外望去——外面的雪依然在下,明明是白昼,也没有临近傍晚,可偏偏天空阴沉,深灰色的叆叇云层压得极低,几乎与远处高地之雪相互触碰。寒风凌冽,裹挟着白芒的细雪,直直往玻璃上扑。他们离得很远,感受不到任何咒灵气息的,除非咒灵就徘徊在场馆的附近。

就在伏黑想要收回自己的目光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他霎时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伏黑视野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他实在看不清对方的身形到底算是男人还是女人,但他像是穿着很奇怪的长袍,巨大的兜帽盖住了他的样貌,即便站在风雪中,那兜帽居然都没被吹开。

倏然,伏黑眼睁睁看着对方抬手脱下了自己的兜帽,一头如雪的白发被寒风扬起,凌乱地四散在他的脑后,肤色惨白如雪,面孔上甚至结着冰霜——但就在他睁眼望过来的那一瞬,伏黑后背顿时涌起一股寒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被称作是“雪女”的咒灵朝他弯起嘴角,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熟悉的面容上睁开了六只天水蓝的眼瞳,寒羽似的睫毛轻颤。

背后传来了“滴”的一声。

伏黑猛地转过头去。

已经脱了外套的五条正拿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地暖遥控器,将地暖打开,还顺手调整了温度。

他偏头看到伏黑额头上全是冷汗,面孔上尽是错愕、惊恐和难以置信,还以为伏黑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五条看向窗外滑雪场的高地,可是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看见。

“惠?你怎么了?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五条抬手帮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再次看了一下窗外,却什么都没看到。

但是五条只来得及擦了一下,伏黑就避开了他的手,脚下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

“……惠?”这回连五条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伏黑还处于惊恐的状态难以平复。他看到的的确是咒灵,但绝对不是雪女,而且他对这个咒灵相当熟悉——很早很早以前,他进了一个全新的场景,一进去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人人喊打的诅咒师,十影和他本身拥有的有些许的差别,更像是咒灵操术和十影的结合版。而且在那个场景,他只拥有一个咒灵,那就是全家族血祭诅咒五条家刚刚出生便夭折的婴儿五条悟,牺牲一切让他成为咒灵活了下来。

咒灵五条,也拥有六眼和无下限,一开始还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时,脸上便长着六只眼,后来他的能力趋于稳定,稍加化妆,看起来就和常人无异。

他记得咒灵五条,由于长期徘徊在五条家族的出生之地,导致那一片成了废墟荒芜。他也并非被当时的伏黑收服的,而是自愿和他离开的。即便咒灵五条的心智不如之前他遇到的那些,也不是没有担心过如此是不是被狱门疆影响,会不会在之后留下什么更坏的症状。

所幸,伏黑所担心的之后并没有发生。

至于那个场景,伏黑对此印象极深。所谓的诅咒师身份,只不过是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咒术师都难以认同的事,而给他冠以“诅咒师”的头衔后将他排斥在外。

最后的结局,是全世界都与他们为敌,在伏黑亲手将咒灵五条祓除后,自己果断选择了自杀。

——但是为什么这个场景还有一个咒灵五条悟?那眼前的这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伏黑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真假五条悟”谜团之中。

但他不过只困惑了十来秒,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站在他面前这个绝对是真的,至于那个咒灵五条,他虽然对他熟悉,但很多细节都让他太陌生了。伏黑深吸一口气,迅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采取了补救措施。他垂着眼重新上前,张开自己的双手抱住了一时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伏黑不愿意让他碰的五条。收紧了自己的手臂,伏黑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面对伏黑的反常,五条见他迅速做出了调整,到底没说什么,也没有对他有所苛责,只是帮他将脖子上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围巾取下,扔到一旁,又把伏黑外套后的兜帽罩到了他的头上,隔着外套揉了揉他的后颈,帮他放松:“好点了吗?”

“嗯……吓到你了。”

伏黑的声音居然有点发颤,这让五条更加好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惠看到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见了……”伏黑环在五条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整个人都几乎嵌进了五条的怀中,吐息几次后,才说道,“……我看见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六眼。”

他明显感觉到五条一愣,并且再次往窗外看去,不确定问道:“六眼?你确定没看错?”

“他有六只眼睛。”

听伏黑那么说,五条顿时松了一口气,安抚道:“那只是六只眼睛的咒灵而已啦,惠都当咒术师那么久了,居然还会被吓到么?真正的六眼不是好好抱着你么?”

伏黑当诅咒师那段经历当然不可能告诉五条,但“长着六只眼睛的咒灵”和“拥有六眼的咒灵”实在相差太大,不可能直接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五条悟,斟酌片刻后,开口道:“的确是有六只眼,但他长得和你很像。”

感觉五条再次一愣,伏黑闭眼重新回忆了一下刚才与那咒灵对视时产生的毛骨悚然感,睁眼十分确定说道:“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候鸟14

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

伏黑以为五条神色会变得凝重,挣扎着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拧着眉毛一脸纠结,感受到他的目光后低头看他。两人莫名其妙冲对方眨了眨眼,五条才开口说道:“什么啊?真假五条悟?”

然后他松开了伏黑,转身就冲到了落地窗边,直接扒拉开窗户,穿着一身单薄的高专校服,不怕冷似的探出头去冲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滑雪场高地喊道:“喂!!对面那个假的!!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呼啸的寒风随着窗户的打开挤了进来,夹着细雪,刀子似的往他们的脸上刮。

“喂!把窗户关上啊!你想冻出感冒来明天去滑雪场吗!!”伏黑还是慢了几秒,一把揪着五条的衣服把他从窗户上拽了下来,免得这人直接跳出去无头苍蝇似的满地找假五条决斗。

他把五条抓下来后,赶紧把窗户关上,彻底锁死,转过身来看到五条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还冲着对面比中指,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意识到不对劲的五条赶紧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把刚才不屑一顾唯我独尊的表情给揉没了,身段立刻直线下降,抬起双手表示投降,一副好好学生认错的态度:“……惠,我错了!你别生气……”

猫咪大概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只要态度柔软一点撒个娇认个错就行了,但五条却看到伏黑黑着一张脸看他,忽然转身就走,还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谁知伏黑竟然只是把五条扔在一边的外套捡了起来,不客气地扔到他的脸上:“把外套穿起来,房间温度没升起来之前都不准脱。”

五条抱着自己的外套愣了那么一会儿,而伏黑则转身把落地窗两侧的窗帘全部拉拢,盖得严严实实的,直到外面半点雪景都看不见为止,五条才回过神。他只有上一个场景的记忆,其他的全是伏黑在笔记本上模棱两可的几个词和简短的一句话,却勾勒出让人窒息绝望的过往。他看到伏黑即便穿着宽大的外套,也难掩削瘦的脊骨,单薄的肩膀扛着谁都看不见的压力,被迫承受着在场景里的一切记忆。

上一个场景伏黑偶尔对五条的态度强硬,不让他干这不让他干那,那是因为场景本身的限制,而这里没有,于是最多也就是提醒他要好好穿衣服了。至于长得和五条一模一样的六眼咒灵,五条第一反应就是狱门疆在搞鬼——明明都已经满盘皆输,却还因为五条需要它暂时活着心不死地反扑,说到底毕竟是特级咒物,不愿意被他轻易拿捏。

看起来之后应该还会给他继续添乱。

但五条到底不能展示自己真正的实力,还得卡着自己高专时的水准继续忽悠伏黑。

这本来是五条自己的事,他却非要跑进来掺和一脚,态度强硬地也不管五条愿不愿意,好像就是来了就是来了,最后死了就是死了。

不计后果地进来,坦然地赴死——当然不是没有想过最后能不能成功,只是时间太久了,神经也许曾经敏感到草木皆兵,觉得一了百了也不错,也合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了。

人类到底是无法完全共情的,强如五条悟都无法说自己能够完全通晓伏黑惠的感受。五百多次的场景蹉跎,即便停留的时间有长有短,或许有时懵懂着恍惚着就进了下一个场景,但无论场景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都是在重蹈覆辙。哪怕现实的时间才过去了短短几个月或是一年,可在场景中感受到的百十来年的岁月时光却是极其真实的。

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命运安排,不一样的世界。快速适应和逆行是很难的,并不仅仅是“拥有坚定性格”的人就可以走到今天的。

那些东西太沉了啊,光是用手,是接不住的,也是用肩,扛不动的。

是什么撑着那样看似脆弱的肩骨走到如今地步——

五条那么想着,却已经走到了正在拉窗帘的伏黑身后,还不等他转过身来,弯腰忽然把他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你怎么还不穿……”

伏黑可能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被偷袭,脸一转过来看到这人又不肯乖乖听话穿衣服,刚想让他把外套穿上,猝不及防就被凑过来的五条吻了。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或者说根本就和小鸡啄米没什么区别,伏黑的大脑还是在瞬间离家出走,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他被五条抱到床上,平躺着放好,五条甚至非常体贴地帮他把鞋子脱掉,然后坐在床沿,神情和语气都非常认真地对他说:“惠,我觉得你需要好好休息。”

伏黑:“……”

“虽然不确定你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你随时随地都需要充足的休息。”五条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脸,发现他并没有因为刚刚去关窗而冻着,继续说道,“现在快傍晚了,不可能今天过去,而且我们刚来的时候雪也很大,夜晚出行不方便,附近的滑雪场馆都关闭了,也不会有其他人在出事的地方徘徊。”五条顿了顿,又说,“说不定明天天气会好一点,不管怎么说白天过去都要比晚上过去来得更加安全。”

他是怎么看出我需要休息的?伏黑看着五条心想。

伏黑的身体并不疲惫,早就在之前几天恢复了,可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疲惫却戒备的状态,无时无刻都不敢松懈下神经,唯独只有在五条身边时,才能允许自己稍稍休息片刻,但他也不太敢休息太久。

因为如果太过松懈,真的容易彻底垮塌。

“……惠?”

五条用手指戳了一下伏黑的脸,喊了他一声,成功唤回了他离家出走的灵魂。伏黑的双目聚焦,恢复了原本的色彩——他本身就很擅长隐藏自己,可是刚刚似乎不小心露出了不该有的表情。

于是伏黑也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外套,侧过身搂住了五条撑在一侧的手臂,还往他的手臂上挨了挨,说:“嗯,睡了。”

手臂被抱的五条明显没料到这一出,看了看他身上的外套,说:“惠,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把外套脱掉盖上被子再睡吧?”

“我不想动。”伏黑闭着眼,任性说道,“麻烦悟想想办法。”

“……噗。”

“不许笑。”

“不能剥夺别人笑的权利啊。”五条一面说着,一面将这位说不想动还就真的一动不动的人轻轻松松捞了起来,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帮他把最外面的外套拉开脱掉,“而且我是在笑惠很可爱嘛。”

“……什么可爱。”伏黑终于吝啬地掀开了自己的眼皮。

“之前不是让你依赖我吗?”五条让脱掉了外套的伏黑躺进一旁的被子里,“我是想说,惠真的有开始依赖我了。”

说罢,五条也跟着脱掉了脚上的鞋,就那么挤进了被窝里,让伏黑背对着已经拉上了窗帘的落地窗,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免得他又耐不住要往窗边看。

我没有不依赖过他吧?被扣在怀里的伏黑那么想着。

我应该有依赖过才对。反正都任性了那么多次,也不是真的,那就继续任性好了。伏黑又想着,在五条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伏黑这一天陆陆续续睡了好多回,在飞机上睡着了,到了滑雪场馆又被五条按进了床上睡了一觉,一直到了晚上才醒——还是饿醒的。

在晚上睡觉之前,沼田送来了他们所需要的滑雪装备,种类齐全,甚至为了避免他们在滑雪场内发生什么意外,还送了两个登山包的各种急救物品。

伏黑睡之前花了一分钟时间反思了一下今天干的事,好像基本上都在睡觉,决定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改过自新,并且决定明天一大早如果雪停了,或是雪下得不大,就立刻前往事发地点。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伏黑还没等手机闹钟响起,就已经醒来,只可惜昨天晚上五条非要和他挤一张床,还长手长脚,睡梦中老缠着他,就跟八爪鱼似的,还是没能让伏黑成功早起。

只有十六岁的五条容貌还没有彻底长开,比起现实中28岁就被关进狱门疆里还按了时间暂停的五条老师来说,显得稚嫩多了。和初次见伏黑的那个奇怪白发男子也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喜欢,所以伏黑现在看五条时等同于戴了一层滤镜,加上他现在没有戴那副奇怪的墨镜,还在睡梦中,看起来格外乖巧温顺——另外不得不承认的是,五条的确长得很好看。

但是性格那方面就不怎么招其他人喜欢了。

换作是从前,伏黑大概早就把五条从床上掀起来了,可他现在却难得没有那么做,而是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看着他。

咒灵五条,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意外。他没有让五条本人看见,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着诡异,但上一个来过这里考察的咒术师收集到的残秽经过确认的确只有一级——咒灵五条可不只是“特级”,他死时是人,集五条举家上下所有人命献祭成咒灵,完全脱离了“咒灵”的束缚,可以自由来去,可以说是介于“人类”和“咒灵”之间的产物。而出现在这里的咒灵五条,大概率只是一个复制品,虽然伏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归来说一定与五条老师和狱门疆有关系。至于实力如何,也只能找到了才能知道。

再思考刚来这里时,眼前这位与他同龄的五条悟,很多地方也让他觉得奇怪,可在奇怪的同时又让他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不管怎么说,伏黑还是觉得对方好像保留了上个场景的记忆。五条在对他说让他依赖自己时,伏黑从前也不是没听过,可是语气有些微的差别;五条在让他好好休息时,伏黑也不是从前没听过这样的话,可是这一回,却让他觉得五条洞察了自己的“疲惫”根源。

他没有戳穿,是因为不确定;他没有坦白,是因为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沉溺的确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但清醒的瞬间会很痛苦——他的确沉溺了,也的确清醒着。

他并不痛苦,只是选择了坦然接受。

可能是太喜欢了吧。但是世间万物,不会有那么多的从一而终,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情根深种,破镜重圆太少了,劳燕分飞才是因果循环。伏黑也没想到自己能喜欢五条那么久,曾经还觉得,都那么多次了,是个人都厌倦了,是个人都累了,怎么他还能继续坚持不懈,做这种看似飞蛾扑火并且还是虚幻缥缈的事?

因为喜欢五条并没有让他觉得累,是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根源。

伏黑无意识地,连自己都没注意到,手已经朝五条的脸伸了过去。指尖还没触到五条的脸,就被人握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五条还没睁眼,牵住伏黑伸过来的手亲了亲他的指骨。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声音里带着困倦和沙哑,平时总是洋溢着的嗓音往下耷拉了一点,带着他本人特有的撒娇:“……惠,大清早就想偷袭我。”

可能当时只是想摸摸五条的脸,伏黑却莫名其妙被扣上了一顶“偷袭五条悟”子虚乌有的帽子,回过了神,说:“该起来了,还要去事发地。”

“反正场馆里的工作人员都待着……附近也不可能会有其他人,那么急啊……”五条抱着伏黑的腰开始往他怀里埋,嘟哝道,“而且你手机闹钟都没响,别想大清早就骗我起床……惠是坏蛋……”

又被扣了一顶“坏蛋”帽子的伏黑无言以对,仿佛他和场景中的五条谈恋爱一直在扮演坏人角色似的。

摸了摸五条昨晚洗过后吹干的头发,蓬松又柔软,让伏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在抚摸一只猫时,五条忽然开口:“惠……”

“嗯。”伏黑下意识应了他一声。

“我明天会比今天更喜欢你。”

“……嗯。”

“但是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不会有上限。”五条用脸蹭了蹭伏黑的锁骨,“只会是无限。”

“无限”。这个词对于伏黑而言代表了太多东西。是从第279次场景中一直留下来的戒痕。是莫比乌斯环。还是他在那么多个场景里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无法停歇,不同的场景,相同的目的。

莫比乌斯环戒指的意义他当然知道,可是只有这一次,“无限”终于被赋予了另一种全新的意义。

于是伏黑百感交集,在五条看不见的地方露出极其复杂和浓烈的神色,他只是想,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伏黑确实不曾想到,那的确是真的。

就如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唯独伏黑惠是真的;所有的人、事、物还有场景都是假的,只有五条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一样。

候鸟15

伏黑并没有给五条任何的回应。

五条在知道他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的情况下,并不想为此避开,给他一点个人空间,反而应该抬头去看他。

这双眼睛终于落进他的视野里,终于不是灰色了,而是沁绿色了。只是这样的绿之中依然被蒙着厚重的灰,像阴翳天空徘徊着不曾离开的叆叇云层,那些浓烈的情绪在云间挣扎翻滚着,犹如沉闷的雷。

五条看到了。不是伏黑猝不及防,是他根本无法在瞬息间收回那样的情绪,他甚至对自己这副样子被五条看到无知无觉。

于是五条伸出手去,捧住了他的脸,凑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亲吻。

这个亲吻停留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不会带着任何的情欲,更不会太过深入。只是单纯地辗转,亲昵地挨蹭,恰到好处地分开。五条睁眼看到那双如春般的眼瞳里散开了一些浓云,沁绿之色显现出它们原本的美好。他才揉搓着伏黑的脸,在极近的距离下,咧着嘴对他说:“惠,听到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感动得都要哭了?”

谁知伏黑非但没有表态,反而上手摧残五条的脸。两人就那么躺在床上,你的手在我的脸上,我的手在你的脸上,谁都不愿意先一步投降,几乎都快要把对方的脸给揉变形了。

最后还是五条率先举手投降,顶着一张一边被揉搓一边被扯着的脸,口齿都变得不清,说:“我投降!”

接收到信号的伏黑总算松了自己的手。

五条本来还想开玩笑似的说点什么,或者是对着他撒一撒娇,委屈地表达一下没有收到回应的“伤心”,哪知伏黑却在下一刻抬手绕过他的脖颈,紧紧地抱住了他。五条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一句也没用上,全数咽了下去。

习惯性地摸了摸伏黑的后脑勺,手心下意识往下移到了他的后颈,五条心里却在想着:说点什么吧。

什么都好。

或者问我一点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会告诉你。

毫无保留的。

即便暂时无法告知这一切的真相,但最后伏黑总归会明白这一切的确都是真实的。

泯灭的情绪被重新糅杂成一个举动,融化在这个拥抱里。五条感受到了,并且期待伏黑会对他说些什么,可是伏黑一直沉默着不间断地收紧自己的手臂。换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五条认为伏黑不说话才比较合理,因为这件事在现实里他可能是得不到的,也可能是无法获得回应的。

于是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契机。

“惠,”五条开口,“说点什么吧?”

他顿了顿,又说:“说什么都好。说你喜欢我,还要和我永远在一起,诸如此类的。什么都可以,至少给我一点回应或者是承诺吧?”

五条听到伏黑深呼吸的声音,听见两人胸膛相贴时传递过来心脏跳动的声响,然后等来了伏黑打破自己的沉默的话语。

“……是真的么?”

他很小声地问五条,细若蚊声,要不是贴得那么近,不然根本听不见。

“真的啦。”五条很笃定地回答了他,语气都变得雀跃,“很真很真的真的。”

才刚刚说完,五条的后颈就被伏黑捏了一下,听到他闷着声音说:“……不要绕口令。”

“……噗。”

虽然已经恋爱过很多次了,但是伏黑还是很擅长破坏气氛。五条抱着他有点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面对一流毁气氛大师伏黑惠,他明显是个剑走偏锋还莫名其妙吃这一套的人,可能是什么锅就会配什么盖,五条觉得这样的伏黑非常可爱。

“不许笑啊。”伏黑的语气已经恢复正常,阴霾似乎散开了,他得到了良好的“治疗”。

即便他这样警告着五条不许笑,可五条就是停不下来,憋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肩膀耸个不停。

“……不可以再笑了!”伏黑的声音提高了三分,抱着五条肩膀的手甚至改成了抓着他的肩。

“好好……不……噗。”五条还是没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

显然和五条说这种事情就没办法正经太久,但伏黑的心情还是好了不少。这样一打闹,随着原本设置好的手机闹钟响起而纷纷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后又用过了沼田帮他们准备好的早餐,两人便带着准备好的滑雪装备前往了事发之地。

今天一早雪就停了,天空虽然依然阴沉着,但至少要比昨天他们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寒风已停,不再有凌冽如刀的风割刮他们露在装备外的皮肤。伏黑穿好了装备,戴上了护目镜,背上了自己那套滑雪工具,就看到早就准备好一切的五条,正坐在雪地上的一架雪橇上。

黑色之影在伏黑的身旁凝结成了玉犬,一黑一白的玉犬式神围着伏黑蹭了蹭他的腿,便乖乖跑到雪橇前面,一左一右叼起了牵引绳。

在临近出发前伏黑就和五条说过这件事。北海道近期的天气不正常,滑雪场的雪一直没有消退,如果光靠行走是非常困难的,哪怕有滑雪设备来加大与雪地的接触面积,能让自己不会踩一脚就陷进去半条腿,但想要走到事发地点,也很麻烦。

而且诅咒已经存在很久,即便行踪不定,附近也没有其他人,但也需要尽快祓除。伏黑不想在赶路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当然也不想过多消耗两人的咒力,于是提出了用雪橇前行的方案,正好他可以操控式神,玉犬还能更快搜寻到咒灵所在之地,能将他们尽快带到事发地点附近。

至于全套的滑雪装备,一来是以防万一,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由于戴着护目镜的缘故,五条并没有戴自己的墨镜。他看着伏黑翻进了雪橇里,把背在背上沉重的滑雪装备放到了一旁,才刚一坐下来,他就伸手去揉伏黑的头发,说:“惠,休息好了吗?”

“……”伏黑把五条那只在自己头顶乱摸的手扒拉下来,说,“拜你所赐,我这几天一直都在睡觉,今天晚上都可以通个宵了。”

“通宵可不行,今天也不能喝咖啡了。”五条头一次不让他喝咖啡,从前都是反过来,伏黑监督他别吃太多的甜食,“喝太多咖啡因对身体不好。”

“……你转性了?”伏黑忍不住瞥了五条两眼,觉得还挺不可思议的,“先管好你自己别吃那么多甜的啊?昨天谁吃了一整盒樱花喜久福?”

“诶——是谁呢?”

“能不装傻吗?”

“悟君忽然失了智怎么办呢——”

“……我能把你扔在这里么?”

“当然——不可以!”

和五条相处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压力,伏黑觉得自己很放松,肩上也不会有担子,甚至会暂时性忘记自己的目的与重任。虽然他早就清楚这是五条隐藏在爱撒娇还幼稚本质下的温柔稳重,他总能猜测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然后耗费上三言两语,轻易将那些阴霾打破。

“咒灵五条”现世在这个场景中本让伏黑毛骨悚然,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他知道眼前这一个是真的。

至于说的那些“喜欢”“无限”就干脆成为他藏在深处的私心吧。

有了雪橇和伏黑式神玉犬的帮助,前往伏黑昨天见到咒灵五条的高地都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但是他们也并没有踩进所谓的生得领域——诅咒的气息确实有所残留,时而浓郁时而寡淡,好像被乱扔垃圾似的东一堆西一坨,最后连两只玉犬都有点陷入了迷茫和混乱,可能以为自己的鼻子出了什么问题。

“没找到生得领域,应该就和情报说的那样,是一级咒灵。”五条摘下了护目镜,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咒力流动非常奇怪,好像是被寒风割开似的,“情报没出错。”

“咒灵无法离开自己的出生之地,之前的咒术师说没找到这个咒灵,但按照被袭击的人显示,基本上都是在这个范围之内遇害。”

两只玉犬已经出去进行地毯式搜查,伏黑穿戴好了基本装备,但并没有在脚上穿滑雪板,试着将咒力凝结在脚底后在雪地里走了两步,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调整了一下脸上的护目镜。

他们还没有抵达最高处,而是选择在临近高点的地方停了下来。伏黑尝试着放出了一些自己的影,让它们渗透进雪地里,探查附近的异常咒力。

“什么都没看见诶?”五条连基本装备都没戴,一手按住雪橇的边缘,直接横着跨了过去,稳稳站到了伏黑旁边,朝上张望了一下,“现在看来,好像只能先上去看看了?”

“走吧。”伏黑不置可否,率先往前走去。

他才刚走了两步,却没感受到五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人和电线杆似的杵在原地,问:“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来。”

五条一动不动,一张脸都垮了,冲着他挤眉弄眼还噘嘴,搞得伏黑一时弄不清楚这人是不是突然犯病。他抬起自己的一只爪子,冲着伏黑扬了扬,见伏黑不明就里,意识到自己暗示失败,只好把手伸了过去,对他说:“惠,你都不牵我的手。”

伏黑:“……”

五条悟有那么娇气吗!!

他憋着一口气,看着五条,五条也看着他,还使劲冲他眨巴眼睛,就差暗送秋波了。僵持了不过三秒,伏黑重重叹了一口气,往回走了两步,一把拉住他的手,手腕一使力,就把他拽得往前走,不忘评价道:“幼稚!”

因为自身术式的缘故,伏黑并没有戴手套,这一路过来,手心早就冰凉冰凉的,反倒是五条的手心居然还是热的。他追到了伏黑的身边,念着现在正在任务中,忍住了把伏黑直接抱到高地的幼稚冲动,说:“惠,手心好凉啊。”

伏黑也不看他,回得极快:“那你给我暖暖。”

“那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黑作为拥有十影术式的咒术师,手必须得好好保养,因而他总是将指甲修剪圆润,连旁边的毛刺都会被一并剪掉,指骨分明,甚至有些纤细。五条的手要比他的大上不少,可以轻而易举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只是单方面握住自然不会让五条得到任何的满足,而伏黑也明白这一点,总是会回握住他的手。

即便现在还处于任务之中,但彼此的行为举止却总被对方所牵扯着,哪怕头顶悬着的是锋利的刀刃,好似也没什么压力和危机感了。

滑雪场头顶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流云已经被寒风割刮得不成样子。伏黑放出去的影子什么都没探查到,中途就钻回了他的脚底,可直到他们踏入最高处时,原本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咒力残留忽然如洪水决堤般倾泻。

咒力卷起的气流如刀刃般剐过他们的脸,灰蓝色的天穹倏然一变,银白泛着毛边的惨白月亮高悬,血色侵染过天幕,两人的眼前一花,伏黑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五条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伏黑并没有产生幻觉,他昨天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只在某个特定场景中出现过的咒灵五条,真的出现在了这个场景之中。

“生得领域……?不对,好像不是……”

他们看过滑雪场的平面地图,高地的另一面没有另一处高地——可他们的确看到了另一处高地。

戴着兜帽穿着白袍的咒灵五条抬起惨白的手,脱下了宽大的兜帽,露出那张长着六只眼睛,脸上结了霜,与五条悟长得近乎一样的脸。

不过他与脱离了“咒灵”和“人类”货真价实的咒灵五条相差得实在太大了,伏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咒力流动,甚至还不及那个场景咒灵五条的十分之一——也的确还够不上特级的水准,至于怎么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拦在伏黑面前的五条和咒灵五条对视了半晌,忽然发出了“哈”的一声,说:“这也没我长得好看啊?但是六只眼还真的怪吓人的。”

候鸟16

血色天幕之下苍茫白雪,咒灵五条用六只眼睛死死盯着五条和伏黑两人。倏然高地生风,凌厉的烈风夹杂着咒力与大量的白雪席卷而来,在两处高地之间形成犹如龙卷风一般的漩涡。

五条抓住了伏黑的其中一只手,朝着和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咒灵笑了,他的瞳孔收缩,凝视着对方,六眼瞬间洞穿了对方的意图。他将无下限升起,从天穹上断裂的飓风撞了上来,丝毫都没有影响到被无下限阻挡了一切攻势的伏黑和五条。

下一刻,先前被伏黑埋伏在雪地里的影子已至,咒灵五条似有所感地跃开,几乎在同一时间,以黑影凝成的长刺突出了地表,如活过来的刀刃般不断袭向跳开的咒灵五条。

不过伏黑到底对在这里掌握的十影的用法还没有完全熟悉,加上咒力有限,距离拉得越开,攻击性就弱了下来。黑影全数收回的同时,五条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忽然出现在了咒灵五条的面前,送他至咒灵五条面前的巨物睁着一双金色竖瞳,吐着猩红的信子。

五条发现这个咒灵五条被狱门疆复制出来后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灵活,毕竟只是一个复制品,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而且场景的主控权已经被他夺得,实力被削减了大半,就是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花架子。

而且好像只会控制风雪。

咒术「苍」在咒灵五条的周围炸开,大蛇游弋而上,张开血盆大口兜头朝爆炸中心咬了下去。紧接着大蛇的术式被瞬间解开,体术显然要比伏黑更胜一筹的五条紧跟而上。有人影从空中坠落,紧接着黑影缠绕而上,就在五条发动术式反转「赫」的中途,六眼捕捉到有人进入了他们的攻击范围。

“……悟!等等不对劲!!”

伏黑操控的黑影崩散,脚下的高地开始地动山摇,有一比大蛇更加庞大的巨物破雪而出,咒灵五条被它一口吞下,怒吼间似龙吟般裂石穿云,咒力流动宛如海潮,完全不是刚才那个冒牌货可以相比较的。

然而术式反转「赫」已出,苍黑裹暗红的光束击向了突然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的庞然大物,然后被什么东西径直劈开——

那从地底冒出来的咒灵不知是从别处钻过来的,还是一直就待在这个地方,伏黑发现咒灵五条原本站立的高地消失,眼前如同龙一样长着四只巨眼的咒灵似乎正是刚才的“高地”。而五条发动的术式反转「赫」被外力劈开,连同那只如龙的咒灵也从底部在瞬息之间被什么利器切割得四分五裂。

随着尘埃弥散,雪屑落地,被鵺接住的五条也跟着安全着陆,被顷刻间祓除的咒灵也跟着被火吞噬烟消云散。而本应该出差在外的伏黑甚尔意外提着一件像斩马刀一样的咒具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连滑雪装备都没穿,大冬天就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肩背上缠着饲养了很久的武器库。

伏黑甚尔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会看到他们两个,随手把自己的咒具塞进了武器库的嘴里,冲着他们打招呼:“挺巧?”

“……甚尔?”一直在外围帮忙打游击的伏黑明显非常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出差啊。”就真的只是随手料理了两只咒灵的伏黑甚尔还点了根烟,也不知是因为伏黑身边站了个五条,还是因为怕熏着伏黑,没有太过靠近,扬扬手说道,“为了找这个咒灵都浪费了好几天了,问了几个滑雪场场馆都不让我进来,没办法,只能另辟蹊径了。”

伏黑这才想起沼田说前几天有一个黑发男子来过这里,说想进去滑雪,但是他没让人进来,敢情那个黑发男子就是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夹着烟往前走了两步,冲着五条说道:“喂,小鬼,刚刚你已经发现我了吧?那么大范围扔你那‘炸弹’,真的很阻碍视线诶?还有那个术式,你是故意的吧?”

五条不怎么意外地挑了挑眉,嘴巴特别甜,说的话却特别欠揍:“伏黑老师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对这个术式还没有那么熟练吗?既然是伏黑老师,我当然相信老师有办法躲开的?更何况您现在不是毫发无伤站在这儿么?”

伏黑甚尔抽了口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答应了这门“婚事”。不过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小鬼,小鬼也讨厌他,但至少小鬼对自己儿子很好,他也懒得再说什么。

“你们任务结束了?”伏黑甚尔没理会五条的伶牙俐齿,仗着自己是他们的班主任,话题一转,“什么任务啊?”

他是特级咒术师,在恢复接任务后被长期外派,有时候一周都回不了家,对自己一个便宜儿婿和儿子会接到的任务一概不知——毕竟大多数都是保密的。

这回他们碰上了,还出现在同一个地区,倒是可以分享一下情报。

伏黑拉了拉还在冲着伏黑甚尔比鬼脸的幼稚五条,作为三个人中唯一靠谱的,说道:“夏油校长让我们过来处理的,说这儿有个类似于雪女的咒灵,见过他的人轻则出现幻觉幻听,重则昏迷不醒。”

“雪女?”伏黑甚尔一愣,烟灰落到了雪地上,他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五条,又抿了一口烟,说,“就刚刚那长得很像你对象那个?”

“对。”伏黑面不改色说着,仿佛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但是至少现在已经祓除了,那些人中的术式也应该解开了。”

伏黑甚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五条一眼,问:“现在咒灵还流行cosplay的?”

伏黑:“……”

五条:“……伏黑老师,我之前还是很尊重您的。”

“你的尊重一斤多少钱?还是免了吧,我付不起。”

伏黑拉了五条一把,免得这两人在这个地方打起来,虽然也不是什么高山,但万一出个意外也不好。就在伏黑心平气和地想要岔开话题时,伏黑甚尔又开了口,仗着惠妈不在,开始祸害起了自己儿子:“惠,你现在是住在滑雪场的场馆吧?帮我也弄个房间呗?我还有点事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正好你们也在,那就干脆先别回东京了。”

伏黑沉默了一下,心中升起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还要继续出差?”

“有个单子。”伏黑甚尔不怎么讲文明,直接把吸完的烟蒂扔进了雪里,“就在这附近,正好一起做了。而且需要我可爱的儿子帮忙。”

伏黑被“可爱的儿子”这个称呼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怀疑是伏黑甚尔在骂他:“……我劝你说人话。”

一旁的五条毫不犹豫揭穿了伏黑甚尔:“嚯,伏黑老师,你在外接黑单就不怕校长知道吗?”

被五条那么一点醒,伏黑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不少:“甚尔?你居然在外面接黑单?!”

“接黑单怎么了啊?”伏黑甚尔一脸“你管不着我”的神情,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我缺钱。”

伏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你缺钱?妈妈那么难养活吗?”

咒术师的薪酬随着等级的增长水涨船高,伏黑甚尔已经是特级咒术师了,怎么可能缺钱,除非……

“你钱都拿去赌马了?”伏黑脑子也没过,就那么问道,甚至都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场景的伏黑甚尔到底会不会去赌马。

“赌马我早就戒了。”伏黑甚尔悠哉悠哉地往高地下面溜达,还瞥见了下面的雪橇,随口回道,“她很好养活你不好养活啊。”

五条立刻接上:“我养啊。”

“行,你养。”伏黑甚尔也应得极快,“十亿啊。”

“成交。”五条眼都没眨一下,爽快拍了案。

伏黑惠顿时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伏黑甚尔花了一秒的时间把他卖给了五条悟——这两人一唱一和简直就像是早就排演过似的,当讲相声呢?气得伏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还不等伏黑说上些什么,伏黑甚尔叼着烟回过头,又扔给了他一个重磅炸弹,咧嘴朝他说道:“啊对了,惠,我没带钱包,刷卡的事就交给你了。”

伏黑:“……”

事实证明,伏黑甚尔就是来坑伏黑的。不仅要他帮忙做那单黑单,还要蹭吃蹭喝刷他的卡,美其名曰没带钱包,明明现在电子支付手段那么多——难不成他用的不是手机而是几十年前的BB机吗?

虽然如此,伏黑最后还是和沼田胡诌了伏黑甚尔的来历,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甚至还贴心提供了其他服务——比如吃饭洗澡泡温泉蒸桑拿应有尽有。

只不过最让伏黑无语的是伏黑甚尔的演技,他非要说自己只是一个无辜路过的路人,被他们所解救,浑身上下透露着“我好可怜啊”的气场,还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地咳嗽了两声——明明浑身都是肌肉还有八块腹肌,怎么看都比伏黑的细胳膊细腿儿强。紧接着伏黑甚尔还说房间不能靠着伏黑和五条两个人,要离得远远的,表示自己精神衰弱,晚上听不了半点噪音,不然的话就会彻夜失眠。

伏黑顿时觉得平时偶尔作妖的五条还是挺可爱的,至于伏黑甚尔,他现在就想把他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谁知前一秒还觉得五条好,下一秒五条忽然就捧着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心口,星星眼对他说道:“惠,今后就让我来养你吧——等我们回东京之后你立刻改姓五条入住我家——”

伏黑阴着一张脸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顿时觉得还是把这两个人都扔出去比较好,这样世界都清静了。

任务完成之后如果不立刻回去的话,任务报告还是要写的。伏黑找了沼田说明了“雪女”的事情已经解决,之前出现幻觉幻听的人近期应该都会直接恢复,又向他借用了平板,打算先把任务报告写完。

他当然不指望五条能帮自己写任务报告,五条能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即便伏黑是伏黑甚尔的亲生儿子,在和夏油校长通话的时候,他还是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直接把自己老爹的底全部透露给了夏油。

可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夏油是那么回答他的。

“甚尔接黑单的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

“……啊?”

“惠君不知道也不奇怪啦,不过既然连甚尔都棘手到需要你的帮忙的话,那你和悟就先继续在北海道多待几天吧。”

夏油那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留下伏黑一脸茫然,三秒之后回过神意识到:天下乌鸦一般黑,东京高专校长竟然允许高专老师跑去接黑单!

这个高专老师还是他爹,亲爹。

这种时候,伏黑都不觉得五条偶尔会让他头疼了——这个想法一直保持到五条来骚扰他,不让他写完任务报告,就强行把他带走吃饭,还说等晚一点一定要在场馆的温泉里泡一泡,好好放松放松。

想起五条总是反复强调让他好好休息,这些天伏黑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其实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挺受用的,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任务报告还没写完。”伏黑被五条牵着走,他觉得如果稍微有所拒绝的话,这个人肯定不管不顾直接把他抱起来,“不然你帮我写?”

“不写也没关系啦,或者随便写写就好,不用那么具体。”五条可能是模棱两可写报告的一把好手。

伏黑叹了口气,感觉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偶尔偷个懒似乎也不错。

场馆提供的餐饮很丰盛,大约他们是来处理雪女之事的缘故,基本上什么都可以为他们提供。伏黑不挑食,于是只是要了最普通的鸡肉咖喱,而五条则在冰柜前左挑右选,拿了好多甜食,顺便还帮伏黑要了一杯加了少量蜂蜜的低脂牛奶。

那个咒灵五条不堪一击,随手就被另一个特级咒灵吞了,紧接着那个特级咒灵破雪而出还不到半分钟,就被伏黑甚尔用咒具祓除,所有的一切都过得非常顺畅,没有任何的阻隔。

但这个场景到底要比上一个场景忙乱不少。

伏黑无意识地咬走了五条用叉子叉着递到他面前的一小块牛腩,心想着:干脆当度假算了。

候鸟17

在吃完饭之后,伏黑还就真的听了五条的“建议”,把任务报告扔到一边。滑雪场场馆里还准备了温泉,即便不是天然温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算是一种享受。

原本五条提议去泡温泉放松只是自己的坏心眼使然,毕竟他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和伏黑贴贴的机会,然而他并不是不知道伏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可是在他们前往公共温泉区时,却发现早就有人占据了温泉最好的角落,享受了有好一会儿了。

“很巧啊。”伏黑甚尔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的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毛巾,温泉的表面浮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两壶清酒以及酒杯,本人居然叼着一根烟,仗着一个人在温泉里正大光明抽着烟,“正好一会儿还要找你们说那个单子的事,不如现在就说了吧,也不占你俩时间。”

五条浑身上下的怨念都快实体化了,满脸深仇大恨地看着伏黑甚尔,恨不得他立刻从这儿消失,好让他和伏黑过二人世界。而伏黑甚尔当然看到了五条的表情,他仿佛临时有了抵御五条怨念的“无下限”,还吐起了烟圈,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别愣着啊,一起下来泡啊,地方大着呢。”

老实说,伏黑不可能把伏黑甚尔和五条悟通通都扔出让他们打一架,如果真的打了,那说不定这个会馆都报废了,光是赔偿的金额后面的零就能让伏黑数上老半天的。他拉了一下开始龇牙咧嘴的五条,小声说了一句“等下再补偿你”也不等五条有所反应,又拉了他一下,提高了声音,佯装若无其事道:“泡温泉吧。”

伏黑甚尔毕竟是天与咒缚,这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即便伏黑说的“等下再补偿你”让他莫名不爽,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立场以这句话来教训他们——伏黑甚尔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伏黑惠会看上这种猫嫌狗弃的小鬼。

这边他俩脱掉了穿着的浴袍进了温泉,在离隔着伏黑甚尔老远的位置待下——当然是五条拉伏黑过去的,丝毫不给伏黑甚尔一点面子,毕竟这人待在这里,蹭吃蹭喝都是伏黑花钱。

还在清闲地花费儿子的钱喝小酒的伏黑甚尔,也不管他们两个人离自己那么远,开门见山道:“这个黑单上说的咒灵也在北海道的北部,不过并不在这个滑雪场。”

听到伏黑甚尔开口,伏黑下意识集中起了精神,但身旁的五条似乎有点不太情愿,还用猫猫爪在一旁挠伏黑的手臂,被他一把握住,才稍微安分了一点。

“我出差其实是为了今天遇到的那个像地龙的特级,黑单在同一个地区,路过很方便,所以我就接了。不过,”伏黑甚尔难得话多,说到一半话锋一转,“我处理的特级,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在北部自由移动,找它耗费了好些时间,而且路上也遇到了一些其他咒灵,包括很像小鬼的那个——”

五条耐不下心来,忍不住打断:“伏黑老师,您可以说重点。”

伏黑甚尔又喝了一杯,说:“重点就是你们接到的任务目标咒灵,和我接到的那个,包括我路上遇到的,都是由黑单任务上的咒灵‘复制’出来的——小鬼,你以前来北海道滑过雪么?”

“是有过一次。”五条撒了谎。

“黑单这个咒灵,长得有点奇怪。”伏黑甚尔说,“像一只眼睛。”

伏黑的心跳停了一瞬,大脑也跟着空白一片——眼睛?为什么会是眼睛?复制出来的咒灵?咒灵五条,难不成……伏黑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被积压在脑海里数以千计的记忆,企图寻找出关于像地龙的咒灵的相关情报。可是他有点太慌乱了,慌乱到以为场景出现了什么问题,冷汗刹时就滚落下来。

五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状,捏了捏他的手心,再开口时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又不情愿,反而变得严肃起来:“眼睛?”

这件事八成和狱门疆作妖有关系,伏黑有些应激反应,毕竟已经生而为人那么多次了,越是往后走,越是让他变得敏锐,也更容易让他变得慌乱。伏黑不能乱,否则一定会出很大的问题。五条已经在瞬间决定,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主控权还在他的手里,那只奇怪的眼睛被祓除应该也不会导致场景提前崩塌,他倒是有信心可以继续维持一切,让这件事看起来像一个“巧合”。

所以之前似有所感地撒了谎。

“离这边有点远,在另一个滑雪场高地的背面,有个生得领域的入口,进去和滑雪场没什么区别,待在一个像陨石坑的坑里。”伏黑甚尔解释道,“单看咒力流动就是个普通的特级,不过我没办法祓除它。”

五条感觉到旁边的伏黑又陷入自己混乱的记忆了,干脆使劲掐了伏黑的手心,强行以疼痛把他重新拽了回来:“伏黑老师,这个世界上还有你祓除不了的咒灵?”

“不是祓除不了,是这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眼皮上有能腐蚀金属和咒力的东西,我咒具已经被融了一把了,很贵啊。”伏黑甚尔耸肩摊手,表示并不是自己的错,“只能让这玩意睁开眼然后给它致命一击,不然我得融多少把咒具下去?这个黑单的赏金还不够买我那把被融了的咒具啊。”

五条:“……”

伏黑甚尔敢情祓除这“眼睛”是为了将自己损失降到最低?!

——好吧,确实是伏黑甚尔干得出来的事。

“……我的十影应该可以下去吧?”已经回过神的伏黑回捏了一下五条的手心,听完伏黑甚尔所描述的,立刻意识到为什么他要让自己留下,虽然五条似乎可以用自己的术式强行打开那只眼睛,不过伏黑不是特别想让五条出手。

他自始至终不曾忘记,自己是进来救人的,像眼睛的咒灵不排除是狱门疆捣乱的可能,那被同化的五条老师就尽量不能让他们彼此接触——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就糟糕了。

并不知道五条已经与狱门疆分割,还认为他可能单纯只是拥有上一个场景记忆的伏黑,决定独自揽下这个任务的主要重担,问:“只要想办法让它睁开眼睛就可以了,是吧?”

“当然。”

协商好第二天就出发祓除这个黑单上的咒灵。原本伏黑甚尔擅自接黑单让五条和伏黑都有些不太情愿,但在听闻是“像眼睛”的咒灵,以及“疑似”他们之前遇到的咒灵五条是由这只眼睛复制出来的,两人立刻决定要尽快解决此事。

虽然五条和伏黑各自心怀鬼胎,但只有五条察觉到了伏黑的心事。

还没享受到泡温泉的喜悦,就被意外兜头打了一脸。伏黑甚尔喝完了酒,交代完了黑单的内容就走了,还非常贴心欠扁地表示应该给情侣留下一点空间,他离开温泉区域拿手机给惠妈打电话倒是被他们两人看到和听到了不少。

可眼下伏黑已经没心情继续泡温泉了,脑子里除了咒灵五条、像眼睛的咒灵,还有那些杂乱无章,之前一度因为这个场景而被抛到脑后的记忆。排山倒海似的朝他涌来。伏黑几乎是在瞬间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虚无飘渺的场景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保留了这里全部的记忆,那些被压下去的负面情绪摧枯拉朽般吞没了他,令他如坠冰窖。

五条很明显感受到了伏黑翻涌的情绪,半点其他心思都不敢有了,靠过去抱他都没用了,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才让他回过神。

伏黑似乎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只能有些固执地压下自己的心绪,说:“……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

扯了扯伏黑的脸,五条的语气有些不满。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伏黑从温泉里捞出来,随手就把那件浴袍帮他裹回身上,并且三下五除二也套好了自己的外套,鞋也不穿了,直接抱着人就往房间的方向走。路过场馆某个区域时,五条发现了正在二楼吸烟区抽烟打电话的伏黑甚尔。他看着五条抱着伏黑停了下来,还抬起头冲他扬了扬眉。

伏黑甚尔也没给他什么眼神,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了伏黑的情绪有些奇怪,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原地转了个身,背靠着二楼的围栏。

“……甚尔?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惠妈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

“没什么。”伏黑甚尔还是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五条早就带着伏黑离开了,怏怏抽了一口烟,“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回来了。”

“咦?这次那么快吗?想要吃什么夜宵吗,我给你准备?”

“不用了,你最近不是忙么。”

“哼!最近学生的论文我都提前改完了!可不能小看我!”

“那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伏黑甚尔再次转了个身,随手将手中抽了一半的烟灭去,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笑。

而五条把伏黑带回了房间后,将人直接放到了床沿让他坐着,就这样捧着他的脸,直直看着他:“惠——醒醒,该回魂了——”

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伏黑从过往的记忆中挣扎出来,瞳孔聚焦,视线终于分明,落在视网膜中的只有神色略微有些焦躁的五条。他哑口无言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应该作何解释,最后只好握住他的一只手腕,避开了他的视线,说:“我有点走神了……”

“我看你不只是走神吧!”五条去捏他的脸,紧接着语气陡然一变,音色不像从前那么张扬了,而是低了几分,难得很认真说道,“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伏黑神色有些复杂地去看五条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躲避对方的目光,就那么直白地接受了他的审视。

“虽然我之前有来过这附近的滑雪场,暂时也没出什么问题,当然也没有被人诅咒——我们可是咒术师诶?好歹也是准一级术师,怎么说也有点抵抗力的吧?”五条居然把诅咒和抵抗力联系上了关系,关键是还一本正经,和真的似的,“如果要出问题,早就出问题了。好啦,能不能不要多想了?你的悟君又不是明天早上就会变成海边的泡沫,灰飞……!”

伏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五条的嘴,阴霾被他三言两语遣散,抬眼看他:“天天就知道瞎说。”

被捂住嘴的五条眨了眨眼,闷着声音说:“可是瞎说有效啊!这样不就行了吗?”

也没有特别坚持要一直捂着五条那张犹如八哥的嘴,伏黑很快松开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什么东西转移一下糟糕的注意力——刚才要不是五条拉了他一把,他可能又要陷入刚来场景时的状态了。

伏黑正想要起身,却不料被五条抱着肩膀从正面压到了床上。

“……悟……”伏黑艰难地挣了一下,发现这人抱得死死的,“先放开我……”

“说好的补偿呢?”五条的声音里委屈巴巴的。

“……”伏黑险些都忘了这茬,只能被他那么抱着压在床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你要什么补偿?”

五条用脑袋拱了拱他:“你摸摸我。”

“……这样?”伏黑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再摸摸……”五条的手臂收紧,被摸得很舒服似的蹭了蹭伏黑的鬓发。

他真的好像猫。伏黑一边摸着五条的头发,一边那么想着。

被摸得极其舒服,五条的眼睛都几乎快眯成一条了,偶尔还蹭伏黑两下当作是回应,等到被摸够了,他突然撑起了上半身,又往下靠到了伏黑的面前,睁着那双天水蓝的眼睛,说道:“惠,我想亲你。”

伏黑看着他,翻腾的心绪都能被抚平,归于寂静,满心满眼都是他,说:“我有说过亲我还需要经过我同意吗?”

“诶,万一我偷袭惠,惠不高兴了怎么办?”

“我有生过你的气吗?”

“好像没有耶。”

“那你到底要不要亲我了?”伏黑说,“不亲算了,快让开,我要去找点吃的。”

这回五条把握住机会了。他低下头,却没有吻上伏黑的嘴唇,而是亲上了他的颈侧,并且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候鸟18

虽然祓除像眼睛的咒灵刻不容缓,但在出发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一点问题。

本来让玉犬拉雪橇的确是一个非常便捷快速的方法,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伏黑甚尔,雪橇上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倒也不是说容不下三个人,而是伏黑甚尔长得太宽阔,所以位置不够了。

于是雪橇上到底应该坐几个人,谁应该用滑雪板前行,成了讨论的重点。

这两人纷纷默认伏黑应该坐在雪橇上,然而谁应该成为第二个幸运儿就成了伏黑甚尔和五条的争论重点。

“伏黑老师既然都是老师了,当然应该先让学生优先了。”

“小鬼,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尊老爱幼?”

“当然不知道——您觉得我的字典里有这个词吗?”

“那是时候该学学了。”

“伏黑老师才是来拜托我们的人吧?都已经是拜托我们了,连雪橇位置都要抢?”

“小鬼,我是拜托惠,不是拜托你。我只需要惠的力量,你过去不就是充当背景板么?还不如在场馆里把你那还没吃完的喜久福吃完吧——”

坐在雪橇上的伏黑重重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耳边有两只八哥在吵架,吵得他脑袋疼。他站了起来,上前强行把还在针锋相对,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的两人分开,满脸无语对他们说道:“喏,你俩坐一起吧,我让鵺带我过去好了。”

说完他还真的比了一个鵺的手势,甚至还把两只玉犬放出来:“别浪费时间了,你们要吵也上雪橇去吵好吗?还有,记得把滑雪装备带上,万一一会儿要用,可别忘了。”

在出发之前,伏黑就问沼田要了一份北部的平面地图,让伏黑甚尔将那个像眼睛的咒灵所在地大致标注出来,还问了生得领域的入口方位,不过伏黑甚尔说他来回进了好几次,似乎没有“门”,而是只要跨入对方的区域,就会自行进入。

——幸好他提前问过了,不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要吵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发。

祓除疑似眼睛的咒灵迫在眉睫,伏黑昨天也没有被过去的那些记忆纠缠太久,当然可能还是要归功于五条及时将他唤醒。于是昨夜一夜无梦,今早起来之后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名其妙就被清干净了,神智极其清醒,感受不到负担,身体也跟着变得异常轻松。

然而他没想到这种清醒和轻松是有代价的——出发前夕要遭受这两人的魔音贯耳。

伏黑走得干净利落,走得任性潇洒,留下雪地上两个连护目镜都没戴好,吵架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五条看过一眼伏黑画好的地图,还表达欲十足地表示伏黑甚尔这简直就是鬼画符,是个鬼才看得懂,却被伏黑无情揭穿他的幼儿园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应该是知道大概方位的,而且还把伏黑甚尔留给了五条,他们之前吵了那么久,应该不太可能会真的打起来。

于是伏黑擅自率先前往了“眼睛”的生得领域方位。

“眼睛”所在的地方的确离他们所在的场馆有一段距离,不过借助鵺的飞行力量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北海道这几天都没有下雪,但在高空飞行时裸露在衣物或装备外的皮肤还是被寒风刮得入骨般得疼,要不是还戴着护目镜,此刻伏黑可能已经无法睁开双眼了。

经历了一段时间在高空中被寒风摧残,鵺降落,将他放到了生得领域的附近,他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咒力流动——即便眼前一望无际,从高地往下望去,能看到驻扎在白芒之中的其他滑雪场场馆,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伏黑回过头,看了高地的另一边——也就是伏黑甚尔所说的,“眼睛”所在的地方。

即便伏黑在场景中辗转了五百多次,但是他依然记得刚入狱门疆时,这个特级咒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咒力。这种咒力非常稀薄,可范围很广,这叫伏黑莫名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会碰到一件相当棘手的事,甚至还觉得说不定场景会在这个地方崩塌,不过还真的如同伏黑甚尔所说的,这个“眼睛”一样的咒灵,真的只是一个实力一般的特级?

哪怕特级与特级之间也有着天堑般的差距,可这有点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就好像是在上个场景,他十八岁年末的那场下了几天几夜不曾停歇的大雪,还以为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在天灾中——伏黑并不知道,上一个场景的确在天灾中崩塌,只不过不是大雪而是地震。

玉犬的气息还离得有些距离,伏黑解除了式神鵺,调动起浑身的咒力,将尽可能多的影子铺张出去,决定自己先行进入生得领域。

这里的伏黑惠虽然只是一个准一级术师,但伏黑觉得自己在面对特级时大多可以游刃有余。

随着脚下的黑影往远方蔓延,伏黑往前走了不过几十米,倏然觉得迎面吹来了一阵风。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很快又清明,再往前看去,发现和刚才所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咒力的浓度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一处生得领域。

咒灵从出生到死,都不会离开的出生之地。伏黑掂量着这儿的咒力浓度,认为自己说不定可以在伏黑甚尔和五条来到之前把这个“眼睛”祓除。

这儿太静了,仿佛连风的流动都停滞了。

伏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这个生得领域和外面完全长得一样,但“时间”却是停止的状态。天上是有落雪的,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雪。伏黑抬起头,才看到头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自阴霾的天空中降落。他抬起手,点了一下面前一片不知是停止了,还是时间被无限拉长了的雪花,看着它被推开了一些,但没发生任何事。于是伏黑伸出双手,将面前的雪拨开。

这里的雪分布不规则,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看那些没有的地方,似乎是伏黑甚尔进来的方位。伏黑甚尔之所以没说这件事,大概是早就探查过是生得领域咒灵的能力,但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威胁性。

确定了这个的确是个不值一提的特级咒灵,可因为伏黑甚尔所描述的外形还是让伏黑不敢太过掉以轻心。

放出去的影子探查到了“眼睛”所在的位置,伏黑的视网膜上凝出了模糊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逐渐清晰。这只“眼睛”非常巨大,从外观上来看,就是个闭着的球体,眼球应该是最脆弱的部分,外面则是让咒术师最棘手的,可能一般咒力攻击是不会让它睁眼的。

伏黑并没有贸然使用自己的十影攻击这个眼睛咒灵,而是用影子切换角度观察这个东西的存在,直到他用自己的影子完全包围了这个咒灵。

狱门疆应该是无法进入场景的,因为它只能搭建场景,变化出各种各样的虚假,那么这咒灵如果被祓除了,应该也不太可能会让场景提前崩塌——就算提前崩塌,对伏黑来说,好像也没损失,他只在乎这样突兀的存在,会不会加剧同化或是导致五条老师受伤。

这样的话,那么最好也不要让它和场景中的五条有过多的接触。

伏黑那么想着,比出了一个双手握拳的手势——他已经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完全调伏魔虚罗,但是使用魔虚罗的话一定会造成极大的动静。伏黑的手势松了又紧,脑中瞬间思考了颇多东西,却在视网膜中出现了一张人脸后倏然放弃。

被地龙咒灵一口吞下的复制品咒灵五条再次出现在了“眼睛”咒灵的周围,伏黑并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被复制出来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玩意一定是复制品,而且还不是被地龙吞下去的那只。

咒灵五条还是量产的。伏黑无语地心想。

将影子的眼睛全数闭上,伏黑抬眼看向了前方,毫不意外地再次看到了咒灵五条。

他与印象中的容貌一般无二,但是冷然的气质却完全不同。这是咒灵,却是死物,与那个场景中的咒灵五条大为不同——即便那个心智有损,却也是鲜活地存活于世的。

可是,意外却出现了。

咒灵五条用一种让伏黑都难读懂的眼神看着他,开口了:“我们又见面了。”

伏黑瞪大了双眼——怎么回事,这个还会说话!?复制品都那么高级了?!

“我还记得,是你最后祓除的我。”咒灵五条只是朝他笑,同时抬起手,冻结着冰霜的惨白手心中燃起了一束白色火焰,那火焰简直和279场景中最后烧了遍野的野火如出一辙,“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你就自杀了。那么,今天一并来算清吧,入侵者——”

流矢似的火焰转瞬间便袭到了伏黑的身前,完全冰冷的火焰,在袭过来的时候让伏黑感受到了冰天雪地,他完全放弃了魔虚罗,以自身为限,瞬间调回了蛰伏在“眼睛”咒灵附近的影,从而形成了厚实的盾,并且将自己包裹成茧。

伏黑可以非常确定这玩意一定是狱门疆造出来的了——

他和五条在各个场景相遇的过程中,搭建“场景”这个整体框架的狱门疆也对应地获得了这之中的记忆。眼看伏黑一个人单枪匹马进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他来个幻境什么的。

感受到外部的咒力骤然一空,伏黑试探性地遣散了自己的影,只留了一道缝,能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然而他却看到了远处的廉直女子学院,一缕阳光透过那道影子的缝隙落进来,伏黑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还留着一头碍事的长发。

大树投下的影子影影绰绰,有人走到树下朝上面张望,熟悉的声音响起:“老师,你怎么还用影子裹着自己啊?”

伏黑整个人一愣,没想到自己想什么来什么。他将黑影遣散了大半,发现树下的“五条”朝他张开了手臂:“惠,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如果是在279场景中,伏黑会毫不犹豫跳下去,可这一次,他连神情都未曾改变,眉毛都没动一下,无数黑影瞬间贯穿了树下的五条。伏黑感受到鲜红温热的鲜血喷溅,树下“五条”的死状惨不忍睹。他却抬头看到浓云蔽日,紧接着坠落感来袭,等他终于站稳之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五条家遗址。蜷缩在废墟之上穿着和服的少年在月光下抬起了头,钴蓝之海里映入了伏黑的容貌,于是他向着伏黑抬起手,开口说道:“带我离开。”

伏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神情甚至都不是怜悯,而是漠然。他看着少年露出受伤的神色,而这一切都如同泡沫般开始消散。他再次来到了东京高专,眼前的五条老师正在打着电话,对话内容似乎是某个任务,伏黑一下子想不起这儿的记忆了,毕竟这样的情景他重复过很多次,每次都有不太一样的走向,但没有一次是相同的。

五条老师似乎终于结束了电话,方才不耐烦的神色一扫而光,伏黑看着他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扯下蒙在眼前的眼罩,揉了揉眉心——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至少伏黑在场景中辗转五百多次,见过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这一回,伏黑还不等对方开口,就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离开房间后的场景再次扭转,伏黑发现自己的右手边就是窗,窗外正下着茫茫大雪,厚重的积雪几乎吞没了这整个城市。脚下的触感是地毯,伏黑不低头都知道自己赤着脚,并且身处在什么地方。

“惠。”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伏黑却没有回头,听到对方说,“你怎么……”

伏黑身边出现了怒张的黑影,盘旋着咆哮着充斥了整个走廊。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景,依然没有回头。

“不是都说了不能再使用咒力了吗?!”

果然。伏黑闭上眼睛,控制着自己的影往后蔓延。随后,他听见利器刺入骨血的声音,感受到刺入血肉之间的阻力,还有血味。

他跨步向前,径直穿过了虚假的墙壁,来到满是白雪的庭院之中。

然而,当伏黑真正完全走到庭院里时,自他脚下开始,一片春意却向外蔓延。

再抬头时,铅灰色的云层消散,露出晴空,和被洗涤后天水蓝的天穹,像谁的眼睛。

候鸟19

伏黑睁开眼后,的确看到了蔚蓝的天,同时也发现咒力流动完全消失了,他已经离开了生得领域,那个像“眼睛”的咒灵似乎已经被祓除了。

在幻境中几经轮回,他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五条悟,那些当然都是狱门疆幻化出来迷惑他的,甚至是连影刃没入那些“五条悟”的身体时的触感都与真人无异——仿佛他真的亲手杀了五条一样。

但是当他从这短暂却又漫长的幻境中,保持神智不被动摇彻底清醒,却发现自己居然被五条横抱在怀里,余光看见在一旁一手拎着一柄咒具,一手还拖着雪橇的伏黑甚尔。

“诶?惠你醒啦。”五条没有松开抱着伏黑的手,眉毛是拧起来的,“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先自己动手了?还好我们到了,不然你都要被那眼睛给吞了。”

“……”

伏黑沉默了一下,微微挣扎着想要下来,谁知右脚的脚踝传来了撕裂般的疼。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脚踝完全肿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崴的。

“别动了。”五条稳了稳抱着他的手,解释道,“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你就昏迷不醒了,倒是‘眼睛’已经睁开,要不是伏黑老师,你大概已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伏黑还是不知前因后果,瞥了一眼旁边的伏黑甚尔,这人还拖着碍事的雪橇,冲他说道:“惠,心不够坚定啊,被拖进幻境了吧。我上次就没发生这种事。”语气莫名还挺幸灾乐祸的,另外还不忘记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为了救你我这把咒具又报废了啊,今年的烟就帮我包了啊。”

他们说得很轻松,但事实上当玉犬忽然融化成了黑影,两人扔下雪橇赶到时,伏黑已经快被那只眼睛吸进去了。要不是伏黑甚尔倚仗着天与咒缚的身体,利用咒具跳进那个坑里,给了这个咒灵致命一击,又将伏黑捞出,而后又由五条用自己的术式反转「赫」击中“眼睛”的瞳孔,才避免奋死反扑的咒灵将两个人都卷进去。

咒灵被祓除,生得领域才消散。伏黑甚尔的特级咒具又没了一把,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把还在昏迷不醒的伏黑交给了五条,说要去把外面的雪橇先拉进来。

五条只记得伏黑甚尔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鬼,把他看好了,可别再让他出事了。”

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言,而是带着重量的依托,五条听得清楚看得也明白,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和他顶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云里雾里的伏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那只“眼睛”睁开的,他们又是怎么将它祓除的,他看向抱着自己的五条,哭笑不得地说道,“我都不知道脚怎么就崴了……”

“总而言之,这个咒灵已经被祓除了,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五条那么说时,伏黑搂着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白雪苍茫之上是开始放晴的蓝天,这里的一切都在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些雪就会融化。伏黑试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咒力,发现所剩无几,他对幻境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但唯独记得非常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的确在那个幻境中,毫不犹豫地离开五条、杀死了五条不知多少次。

而在面对眼前真实的五条,伏黑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愧疚,反而抱紧了他的肩,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心里却对他更加珍惜了。

至于那个眼睛,很有可能是伏黑进入幻境的缘故,才导致打开——明显是针对他的。不过既然已经被伏黑甚尔和五条联合祓除,那么之后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伏黑甚尔可能年纪大了,见不得小情侣在旁边你侬我侬,也可能是因为儿子是被抱的那个,他心中还是略有不爽,出声喊道:“喂,别贴了,回去有的时间给你们贴。先想办法回场馆成吗?——惠是不是没什么咒力了?”

听到伏黑甚尔的声音,伏黑的背都挺直了,抱也不敢怎么抱五条了,即便伏黑甚尔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但伏黑莫名还是觉得自己很像被班主任抓早恋的小学生,也不明白伏黑甚尔为什么说了那么一句:“……对,怎……”

伏黑噤声,因为他想起来之前他们过来是靠玉犬拉的雪橇,而自己是用鵺过来的。

眼下他咒力应该没办法将式神放出来太久,自己的脚还崴了。

伏黑甚尔似乎有了主意,朝五条招招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小鬼,这样吧,反正惠也走不了路,式神估计也不能维持多久,那就干脆让他坐雪橇里,我俩轮流拉雪橇回去,怎么样?”

伏黑听到伏黑甚尔此言,大受震撼,一时都没能找到自己的舌头,眼睛都差点瞪出来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五条是这样说的:“好啊。”

等等,就这样答应了!?你们有事吗!?伏黑惠大为惊愕,甚至一度怀疑自家爹和自家对象是不是刚才被那个咒灵给打坏了脑子。

当伏黑被安置到雪橇上的时候,他发现这两个人的确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脑子被咒力影响而坏了,而是这两个人天生脑子就有问题——他们居然已经开始琢磨起了拉雪橇比赛!

这是在干什么?提前过今年的圣诞节?要不是他们都穿着滑雪装备,戴着护目镜,伏黑简直怀疑伏黑甚尔打算扮演圣诞老人,而五条打算扮演麋鹿,至于他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路过的,被他俩拽过来当裁判的受害者。

伏黑甚尔明显是个路子野的,五条又是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就在伏黑脑子放空出宇宙,无故被塞了一个五条的手机,对方还贴心帮他打开了掐秒表的功能。

这俩连碍事的滑雪装备都脱了。

这儿到处都是厚重的积雪,五条将咒力附着在自己的脚底,率先将连着雪橇的拉绳甩到了自己身上,还不等伏黑甚尔喊“预备”,就连雪橇带着伏黑一鼓作气狂奔出去。

轮到伏黑甚尔后,伏黑只觉得今天的风更加喧嚣了,因怪力飞溅起的雪屑劈头盖脸罩了他满脸满身,即便现在没有下雪,伏黑却觉得自己遭受了暴风雪的袭击。

然后他的脑子终于回魂了,说:“你们两个脑子没病吗!?”

不过伏黑的确咒力有限,放出来的式神也可能随时解除,五条肯定不想和伏黑甚尔再凑合坐同一个雪橇,毕竟上面还有个伤员伏黑。

等到他俩都肯消停了,五条才发现他们已经偏离刚刚扔下滑雪装备的地方很远了。这些滑雪装备是要还给场馆的,不可能就那么丢在雪里不管不顾,于是五条只能先去把滑雪装备捞回来,由伏黑甚尔拖着雪橇行走前进。

路子野的伏黑甚尔总算恢复正常,只是行走前进。他在滑雪装备下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也不怕冷,拉绳背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雪橇依靠他全身的力气前行。即便伏黑明白拉一架雪橇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个人可是连曾经的五条都击败过了,但他莫名想起了九十九告诉他的那段在十四年前的过往。

于是伏黑看着伏黑甚尔一直背对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幼年模糊的记忆里,也只有这样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这样一句:“甚尔,你有想过今后会怎么死吗?”

记忆中的背影回过了头,伏黑看到伏黑甚尔嘴角的刀疤,对上他并没有丝毫意外的眼神。

伏黑甚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继续去拉雪橇了,开口时的语气倒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字字诛心:“在认识她之前,我从没尊重过自己。”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在这儿停住了。

下半句很好猜,极其有可能是:认识她之后,我开始惜命了。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伏黑甚尔把拉绳往旁边一扔,掉头走到伏黑面前,接着使劲揉了揉伏黑那头毛刺刺的脑袋,说:“小子,年纪大了,想套老爸的话了,嗯?”

伏黑甚尔的力气很大,伏黑被他揉得直缩脖子,到后来只能使劲打了他一下:“别揉了!你力气也太大了!”

伏黑甚尔心情愉悦,又在伏黑的抗议之下揉了一把,摆摆手说:“惠,长大了啊。”

面对这样的话,伏黑只能低头,用高领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了起来。他从小就不擅长表达,一开始连面对他人的善意都非常不知所措,即便五条教会了他颇多,可是亲情是伏黑在现实中根本无法接触到的。

他有感慨,有欣慰,也有释然。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也会觉得,这一切如果都是真的,那么一定会这么发生。

人与人之间得有紧密的联系,才得以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情感是不可或缺的,陪伴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选择一人或是选择了彼此相依,那都是自己的选择。

伏黑只是在选择独自前行的时候,有人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掉头选择了“相依”,以及“喜欢”。

——“惠,今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无论你选择了什么,我和甚尔会永远爱你。”

——“惠,长大了啊。”

千言万语,都胜不过场景中父母的寥寥几句。伏黑闭上眼,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禅院家主的那个场景中,对五条说的那句话。

——“救想被救的人。指引想被指引的人。”

——“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他已经做到这一切了。

他已经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了。

他已经可以坦率地接受这一切虚假,面对今后的现实了。

伏黑低着头那么想着,忽然闷着脸笑了起来:都那么久了,多少次从头来过再世为人了,该和自己和解了。

拎着滑雪装备的五条姗姗来迟,还被伏黑甚尔嫌弃动作太慢,刚吵上没几句,五条顺手将滑雪装备放进雪橇了,却发现伏黑半张脸埋在自己的领子里,就那么睡着了。五条看到他的眼角是弯起来的,似乎做了一场美梦。

伏黑甚尔发现了五条的反常,回过头看到了伏黑就这样毫无戒心地睡过去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徒步前行,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回到了场馆。伏黑甚尔去交还了借用的雪橇和滑雪装备。而伏黑毕竟脚崴了不能行走,在被五条轻手轻脚抱起来的时候还是幽幽转醒。他揉了一下眼睛,伸长了手抱住了五条的肩膀,身体微微蜷缩着。

已经是下午的时分了,北海道北部的怪异天气因咒灵的祓除而被驱散,接下来将真正迎来迟到的春天。

五条看着伏黑舒展开的眉眼,弯起的嘴角,总觉得自己在去拿滑雪装备时,他一定和伏黑甚尔说了什么。但是他和伏黑甚尔说了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五条已经察觉到伏黑的心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好似终于愿意和自己彻底和解了。

“悟……”

在五条将他抱回房间,想让他回床上睡时,伏黑闭着眼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五条一面应着,一面用事先就拿在手里的房卡刷开了房间的门,用脚尖推开,侧过身将伏黑抱了进去。

“刚刚在幻境里,我遇到了很多你。”伏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说,“我也不记得杀了幻境中的你多少次。不过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先前五条猜测伏黑遇见的幻境,是他待过的场景,遇见过不同却又相同的自己,是狱门疆来迷惑他的幻觉。这一点,被伏黑这一句话所证实,他只是佯装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惠没有在醒来的时候给我一刀,不然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不会的。”伏黑回答他,抱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企图将他放下来的五条回过头看他,却正好对上了他那双阴霾完全散开,沁绿如春的眼,那双眼瞳里都是五条,只有五条。

他听到伏黑再次开口,说:“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

候鸟20

“眼睛”咒灵的事情顺利解决,伏黑睡了个好觉醒来发现外面变天了——气温上升了不知道多少度,原本地暖设置的温度让他觉得有些热,下床依靠单脚跳到了窗帘前,掀开了一角,发现外面阳光明媚,甚至还意外看到了不畏严寒在窗外不远处徘徊的雀鸟。

迟钝的春天姗姗来迟,在冰雪之下渐渐复苏,即便视野之中还是一片雪白,伏黑还是看得有些出神。他思考过很多意外,也考虑过很多后果,只是最坏的永远没能实现,后来的记忆里倒是只剩下了偶尔会和五条小打小闹的美好。

他看得入神,单脚都快站麻了都毫不自知,连原本睡在床上的五条醒了都没察觉。于是当伏黑整个人腾空而起,因毫无预料而抓了一把五条的肩。

“还早呢……飞机是今天傍晚的……”把伏黑抱回床上后,五条抱着他,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整个人歪斜着,被子也不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伏黑的脚崴得有些厉害,在床上无法动弹,也不可能今天一整天都金鸡独立,于是被迫增加了睡眠时间。

伏黑甚尔走得比他们早,临走之前居然还顺走了五条和伏黑的行李箱,大意是伏黑现在脚崴了,身边又没有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只能让五条把他看好了。

等到他们从北海道离开,坐飞机回到了东京,伏黑这才想起来还没写完的任务报告还在从沼田那边借来的平板上。不过五条早就有先见之明,不仅复制了一份进自己的手机,还把在沼田平板的那份全部删除,最后以伏黑是伤员为由,勒令他不准写任务报告,要静心养病。

伏黑觉得五条很莫名其妙:“我是脚崴了,不是手断了。”

结果五条那么回怼他:“那你就当作自己的手也断了吧!”

伏黑:“……”

后来伏黑偷偷看了一眼五条写的任务报告,不仅敷衍了事,还有错别字,全程任务用三言两语就概括完了,可所谓混得不能再混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从高专毕业,如果真的能毕业,那只能说不愧是夏油杰了。

除了在北海道一行的任务带着惊心动魄,却解决得轻松自如,伏黑没有再遇到疑似狱门疆搞出来的奇怪事件,“眼睛”咒灵被祓除之后似乎让他元气大伤。结合自己的合理怀疑想一想,他认为这个场景的五条可能带有上个场景的记忆,狱门疆的出现和被重创,是不是意味着离五条老师清醒应该不远了?

那么带着乐观心理想一想,好像感觉也是快到结尾的时刻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天下太平,高专的课还是要上的,偶尔伏黑甚尔出差回来还要带班,教他们体术,带他们出任务,还会当甩手掌柜,把自己的任务扔给他们做——这一点,简直和五条老师一模一样,虽然他也那么干过,但是碰到时的心情还是挺微妙的。

借用训练的机会,伏黑对十影的控制越来越熟练,等回到了现实之后,实力应该会有极大的突破。这中间当然也没少和五条去约会,约会很多时候都是五条单方面拽伏黑出去,伏黑如果对约会稍微有一丝犹豫,五条就会立刻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看。

临近五月的时候,伏黑把自己宿舍桌子上的日历翻过去了一页,却发现在五月五日这个日子上用红色的水笔圈了好几圈,下面还有一小行备注:妈妈和津美纪的生日。

伏黑惠立刻遇到了人生大危机,虽然他不是没送过女生礼物,比如钉崎和年幼的津美纪,但到底放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非常不同的。年轻女性当然会喜欢逛街,化妆品衣服包包什么的自然也不缺,最后伏黑只能请教了一下自称是百科全书的五条悟。

“生日礼物?”在伏黑宿舍里蹭咖啡的五条正在使劲往里面加牛奶和糖,听到伏黑的困扰之后,回答得极快,“你做个生日蛋糕不就行了?”然后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句,“好可惜啊,现在的草莓都已经下市了……菠萝和白桃都不错,巧克力也可以,什锦水果口味那不是更好?”

伏黑无语地夺过了差点因为天马行空而被倒进五条杯子里的浓缩意式,毫不客气地揭穿:“只是你自己想吃吧!”

“想也不可以了吗!”五条仗着自己是伏黑男朋友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反驳。

“可以。”伏黑把剩下的意式浓缩全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正想要往里面倒水,五条却先一步将牛奶盒里剩下的牛奶帮他兑了进去,任由此人为非作歹后,他又说,“那你陪我去买材料。”

事情那么定下之后,伏黑研究了一下蛋糕具体要怎么做。本来五条的意思是蛋糕店里都有现成的蛋糕胚,买来直接抹奶油往里加果酱巧克力一类的就可以,但是伏黑在第二天去了几家蛋糕店,买了好几个蛋糕胚回来,让挑剔的五条一一尝过,看着他的眉头蹙得一次比一次深,最后还是决定还是自己来烤蛋糕胚。

又在网上经过了一番搜索,伏黑确认要买的原材料牌子后,拽着五条又去把清单上列出来的材料工具都一一买齐。

光是买清单上的这些材料,就连着跑了好几家进口超市。

伏黑是会做饭的,但对甜点这个东西却不怎么熟。他还买来了烘焙的书籍,对照着研究了颇久,才开始动手制作,于是五条又被伏黑拉过来尝他试着烤的各种蛋糕胚。只知道吃不知道怎么做的五条这才意识到,原来一个蛋糕背后也那么复杂。

第一个蛋糕胚被烤塌了,直接弃用;第二个蛋糕胚烤过头,直接糊了,还是没法用;第三个成功了,味道对五条来说刚好,但是对津美纪和惠妈来说,可能太甜了。

“原来做蛋糕那么麻烦……不过已经比那些店里买的好吃多了。”五条可能是甜食清理机器,除了被伏黑烤坏的,他基本都来者不拒,整个人又凑过去,企图搭把手,“需不需要我帮你啊?”

“不用。”伏黑似乎对重复做某件事非常有耐心,也没见他气馁,依然还在调整配方,但忽然问了五条这样一句,“悟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吃甜食吧。”

“……诶?”五条没想到伏黑会忽然那么说,而且用的还是笃定的语气,差点以为自己被拆穿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并且承认了这个事实,“确实是这样,毕竟如果一直用无下限的话,消耗还是很大的。甜食可以快速摄入能量啦。”

伏黑低着头,给面粉过筛:“悟以前也没有喜欢甜食吧?但是讨厌也算不上?”

“这个倒是……”

“不过,最后能因为需要甜食而喜欢上……”伏黑专注着手中的工作,说道,“也算是悟的优点吧?”

“噗。”五条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伏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拧着眉毛偏过头去,却没想到这人居然凑过来亲了他的嘴角,还把蛋糕屑粘到他嘴唇上了!

“因为需要但是又没办法喜欢,那不是太痛苦了吗?”五条又咬了一口伏黑做的蛋糕,“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选择其他的。而且,甜食的热量实在很高,越是热量高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有幸福感。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甜食——不过我还是很挑剔的!”

伏黑的手顿了顿,持怀疑态度去看他:“我怀疑你在骂我。”

“嗯?为什么那么说。”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我只喝黑咖啡,每天都苦大仇深?”

五条眨了眨眼,却瘪起了嘴,说:“惠,你都有我了还不觉得每天都很甜吗?”

伏黑也不知道十六岁的五条哪来那么快的随机应变说情话的能力,虽然吃了他这一套,也不妨碍他伸手往他脸上糊面粉。

最后,蛋糕还是做成了什锦水果的口味,蛋糕胚和蛋糕胚之间抹了重新调制过的蓝莓酱,整个蛋糕没有特别甜,倒是很适合女孩子的口味。伏黑又根据按照五条的口味,给他额外多做了一个巧克力口味的,就当是这几天帮他试吃了那么多蛋糕胚的报酬。

除了这个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伏黑最后还额外买了两份礼物,虽然都是特意挑选的,但还是一些女生常用的东西。

向来都要蹭吃蹭喝,又和伏黑从小是青梅竹马的五条,当然没有道理缺席今天的生日宴。伏黑甚尔这个长期出任务的失踪人口居然在家,毫不意外见到了和伏黑手牵手还帮忙拎东西的五条,倒也难得没给他脸色,只是瞥了他一眼,没跑去院子里抽烟,而是主动进了厨房帮惠妈打下手了。

津美纪本来任务在身,是不打算回来的,毕竟咒术师常年忙碌,也没什么时间好好休个长假,但在伏黑打电话给她,说自己做了蛋糕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超前完成了任务,并且在傍晚时回到了家中——津美纪甚至表示,如果自己会瞬移的话,应该可以到得更早。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明明和惠妈是同一天生日,在进门时却遭受了四个人的彩炮袭击,亮晶晶闪闪亮的金粉亮片挂了一脑门,看到眼前的四人,在做了咒术师之后泪腺还是那么发达的她,鼻子一酸,背着一把唬人的咒具就开始大哭。

只是每年一次的生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她在成为咒术师后总是来不及赶回家,却还是会记得要祝福惠妈。她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但伏黑家的另外三个人,却从来不会忘记,哪怕落下了,生日当天,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送上一句祝福,然后在之后的日子里给她补上一份礼物。

可是偏偏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

都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哭成这个样子。津美纪从小就经历过了被父母抛弃的滋味,住进伏黑家之后让她重新感受到了来自家庭的温暖。她是懂得感恩的,也明白应该如何报答他们——那就是好好地,快快乐乐地活着。

哄人这件事还是交给了惠妈。她示意其他人都先离开,包括伏黑甚尔。

伏黑是最后一个走的,就在他将要跨步离开时,听到惠妈说了这样一句话:“津美纪的生日都和我是同一天,你是命中注定要成为我的女儿。”

伏黑忽然明白了伏黑甚尔为什么会说“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没尊重过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现实中早亡,这的确也是导致了伏黑甚尔死亡的因素之一——因为没有了惠妈,他选择了不再惜命,不再尊重自己。

这顿生日宴格外丰盛,其中几个菜居然还是伏黑甚尔做的,只能说是人不可貌相。

从冰箱里取出了伏黑做的生日蛋糕,他来之前还特地买了生日蜡烛。唱了生日歌点了蜡烛又吹了蜡烛,就开始恭喜两位永远十八岁了。

伏黑甚尔在吃完了一块蛋糕就匆匆离开,说还有任务在身,临走之前意味深长地对五条说了一句“便宜你小子了”。

临近深夜时,伏黑洗完澡擦着头发离开浴室,在走廊上碰到了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的津美纪,她说今天要和惠妈一起睡。而五条则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并且再次霸占了伏黑卧室床的其中一边。

伏黑回到卧室的时候五条刚刚看完了一集最近的新番更新,他没有戴墨镜,细软的白发耷在面孔上,聚精会神的样子莫名有些乖巧。伏黑听到片尾曲响起,五条关掉了那部新番,抬头看向了伏黑,眼睛明亮,还冲他伸出了手:“惠——”

走到床边,伏黑背对着五条坐下,先是被他从身后抱过来蹭了蹭,接着就开始帮他擦头发。

伏黑微微低着头,问:“最近我们都没有任务吗?我刚刚问了津美纪,她之后也没有任务。”

“没有诶。”五条回答道,“不过没有不是代表是一件好事么——等等,那为什么伏黑甚尔刚刚跑了?”

“……”伏黑沉默了一下,说,“我刚刚问了他一句,他那个任务不急,所以干脆拖了一天。”

“……还挺像他会干出来的事啊……”

“……嗯,确实……”

候鸟21

惠妈和津美纪的生日才过去了三天,伏黑和五条居然也难得清闲了三天。这三天津美纪和惠妈只要一有时间就出去逛街,偶尔还要捎上伏黑和五条帮忙拎包。而这几天津美纪可所谓过得快活似神仙,但好景不长,第四天她就因为又要执行任务而离开了家。

至于五条和伏黑,也在第四天早晨,两个人还没有睡醒时,接收到了来自夏油杰的电话,说务必要他们在中午时回到高专,有一件非常重要和特殊的任务需要他们去执行,并且还是委托人指定他们前往的。

夏油没有给五条打电话,估计是觉得他俩一定在一起,或者是给五条打电话这人一定不会接。伏黑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挂掉了夏油的电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这才凌晨六点,而旁边的五条还睡得正香,四肢和八爪鱼似的扒拉在他身上,要不是伏黑还有一只手可以动,他可能还接不了夏油的电话。

“惠……”腻在他身边的五条在睡梦中嘟哝了一声,无意识地收紧揽在伏黑腰间的手,脸往他的侧颈上蹭了蹭又埋了埋。

伏黑的脑袋还枕在五条的手臂上,也不知这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夜手臂会不会麻。微微转过头去看他,伏黑发现五条并没有醒,刚刚说的应该也是梦话,他的眉宇是舒展开的,说明一定陷入了美梦之中。

等他睡醒了再告诉他任务的事吧。伏黑心想。

于是他又捞过手机,将闹钟设置在了早上十点。

现在的伏黑是二年级,还是在2006年,既然夏油说是特殊又重要,还是委托人指定的任务,那十有八九又是星浆体事件了。

从前伏黑遇到星浆体事件,基本都是大事件,最后的走向几乎都是场景崩塌。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天内理子了,以前想想都觉得糟糕,但这回他却没有任何想法,觉得既来之则安之。他已经对自己释然以及和自己和解了,那么接下来,只要做好他应该做的就好了。

再次感觉到腰间的力道紧了紧,五条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两条腿把他的腿缠得更紧了,这让伏黑真实感受到了一个比他还高一个头的人在床上黏着他到底有多令他难受了——说实话,他差点就窒息了。

好在五条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力气太大,很快又松开了一点,这才令伏黑免受灾祸。他偏过头,用唯一那只可以动弹的手去戳了一下五条的脸,见他没醒,胆子又大了一点,去捏他的鼻子,直把五条捏得皱眉,伏黑才肯罢休。

收回了自己的手,伏黑心情颇好地决定继续睡回笼觉。

等到他俩都被闹钟吵醒,当然是四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五条明显没想到还有闹钟这一茬,死死搂着伏黑脑袋往他身上拱,一副不肯面对天亮了很久的事实。伏黑倒是还记得夏油杰的那通电话,企图把身旁的五条摇醒。

“别睡了,等下要回高专。”伏黑这才想起来,这人已经在他家赖了好几天了,自己的衣服都往伏黑的衣柜里扔,仿佛这儿就是他家似的,他提高了声音,就差点去揪五条的耳朵,“别赖床了!”

“……什么高专……”五条抱着伏黑的腰,脸还埋在他的背上,让他帮忙挡着光,有气无力说道,“不是没任务吗……”

“清晨夏油校长打电话让我们中午过去。”伏黑下手摧残了五条的脑袋,“别睡了,都十点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伏黑,五条从床上坐了起来,脑袋开始小鸡啄米,打了个哈欠,问:“什么任务啊?”

“没说。”伏黑在打开卧室门离开前回了他一句,“只说了是委托人指定的,等过去了就知道了吧。”

伏黑离开卧室率先去洗漱,五条偏头看向旁边被伏黑拉开的窗帘,气温的攀升在告诉人们季节已经进入夏季。

昨天立夏才刚刚过去。

“……星浆体么……”五条小声嘀咕道。

伏黑家只有伏黑和五条在,伏黑甚尔和津美纪都外出任务,惠妈白天则去了学校。他们两人随便解决了早中饭,换上高专的校服,打车前往了东京咒术高专所在的山下。

一路上五条还心大地靠在伏黑身上继续睡,丝毫不为之后的特殊任务而担心。伏黑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脑海里也没有什么想法,反而空荡荡的。他放空了半晌,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不少时间,于是果断靠着五条和他一起睡。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了山下,接下来的路需要他们徒步行走上山。

夏油所说的“中午时”说得模棱两可,伏黑怀疑他可能会迟到,于是心中把约定好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小时。果不其然在他们来到指定的教室时,压根就没看到夏油杰的身影,就更别提夏油杰袈裟的衣摆了。

五条在车上睡够了,精神特别抖擞,开始愤愤不平说校长过于坑人,明明自己都迟到还让他们那么早到。

夏油所说的“中午”实在过于笼统,可以是十一点也可以是十二点,还说既然也不是什么急事就不应该清晨一大早就打给伏黑。伏黑听了,也不默默腹诽,只是说清晨那通电话五条根本就没听见。

他俩在教室里无所事事了好一会儿,只能用手机联机打游戏,直到他们的高专校长夏油杰,穿着他那件极具标志性的袈裟登场,手里拿着可能是为了防止自己到来时五条还趴在桌上睡觉而带来的扩音喇叭,准备提供贴心的起床服务——的确像是夏油杰会干出来的事。

“嗨,二位中午好。”虽然五条是醒着的,但是夏油还是举起了他的扩音喇叭,效果特别感人,可能所有数值都拉到了最大,堪比咒言的同时,说完一句话后还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杂音。

五条和伏黑纷纷捂了耳朵,五条不满道:“校长,传教也没你这样的!”

“这不是防止说一半你们都睡着了么?”夏油坚持抄着扩音喇叭,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有杂音才好啊。”

伏黑都被那尖锐的杂音弄得受不了,皱着眉说道:“夏油校长……稍微消停一会儿吧。”

夏油玩够了,才把那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多少年代前的扩音喇叭关掉扔到一旁,咳嗽了一声,也不跟他们玩闹了,总算开门见山:“这回的任务有点特殊,已经和惠君说过了,悟应该也知道了吧?”

“是是是,特殊又很重要,还是委托人指定的——说吧,到底是什么任务,有必要那么神神秘秘的,电话里不能一次性说完么?”五条双腿在课桌下伸直了,单手撑着自己的脸,说,“非要跑到高专来,校长你还迟到了。”

终于不用遭受扩音喇叭的摧残,伏黑听五条对着夏油一口一个“校长”心情还挺微妙的。

“所以这回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伏黑觉得自己再不缓解下去,两人又可以掰扯上好几回。

五条看了伏黑一眼,只好摆正了自己的表情。

夏油看了看五条,又看了看伏黑,见没戏可继续,只好言归正传:“这回的任务,是天元大人亲自指派的。有两个委托,目标是‘星浆体’天元大人的适合者——钉崎野蔷薇。你们要负责她的安全,并且将其抹消。”

伏黑听到是星浆体任务时,夏油所说的话和他在之前场景中听过的没什么两样,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可是在夏油杰说这位星浆体叫钉崎野蔷薇时,他还是错愕了一瞬。

“护送一个小丫头?”五条身体倾斜,课桌椅只有两条腿支棱在地板上,另外两条腿悬空,那课桌椅可能质量不太好,随着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形成的噪音和刚才扩音器的杂音有过无不及之处,“星浆体?那是啥?”

伏黑和夏油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五条,两个人脸上写满了“你知道的吧”。

五条莫名其妙看着他俩:“解释解释?”

其实五条不知道也不奇怪,倘若他只有上个场景的记忆,那么的确是不知道的。伏黑那么心想着,却还是开口解释了一下:“天元大人拥有不死术式,但是并非不老。而这种变老,其实是一种进化,到一定程度后,术式会改造他的肉体,很有可能会进化成更高次元的存在。”

“高专各校能成为咒术界据点的结界,全要仰仗天元大人的力量。”夏油补充说道,“进化一旦形成,天元大人很有可能变成我们的敌人。”

课桌椅终于不再嘎吱响,第三第四条腿落了地,五条说:“意思就是在内存满之前把天元大人格式化成初始状态就可以了?”

五条的概括根骨清奇,倒也简单易懂。

“不过,”夏油话锋一转,比起一根手指,还是一脸笑眯眯的,“现在那位星浆体的藏身地点已经暴露了,想要取她性命的诅咒师可能可以从东京排到京都吧?”

“哈?”五条满脸不可思议,“之前不是和惠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紧急吗?”

“是没有那么紧急呢,毕竟我觉得还是得给小情侣多一点二人世界对吧?另外,安排在那边潜伏的咒灵暂时还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但是你们动作也得快了。”夏油忽然握拳击掌,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其实这回天元大人不仅点名亲派了你们两个,还有另一位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教室的移门被人拉开。

来者身后背着一把比她人还要高,用特殊布料裹起来的咒具,手里拿着一盒插着吸管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一头长卷发束起,身穿着白色衬衫,黑短西,一丝不苟地打着领结,下身是一条长过膝盖的不良黑色长裙,踩着一双圆头制服鞋,一副标准的不良JK。

她一进门,看见坐在前排的五条和伏黑,顿时愣了三秒,而后转向了夏油,抬手问道:“校长,我好像不是班主任吧?”

“津美纪?!”

“嗨,津美纪?”

五条似乎不意外会多出一个人来。

津美纪的出现倒是让伏黑异常吃惊——本来星浆体从天内理子变成了钉崎野蔷薇已经让他很惊讶了,没想到从前星浆体任务不是他和五条,就是五条和夏油两人执行的任务中,又多出来了第三个人。

好吧,第279场景中好像是他的擅自加入,才变成了三个人。

“这回是天元大人指派的任务,不是让你来带班啦。”夏油耸了耸肩,一副“这一切不是我的主意都是天元干的”欠扁样,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离同化的时间还有五十二个小时,虽然暂时还没发现奇怪的人,不过接下来就交给三位了。我会把更加具体的情报发到你们的邮箱里,一会儿路上可要记得查看哦?”

不负责任并且都快把咒术高专变成孤儿院,长得还很奇怪,喜好穿袈裟的夏油校长就那么走掉了,临走之前也没忘记带走刚刚带过来的扩音喇叭。

“津美纪昨天不是说有任务么?”由于暂时还没收到具体的地点,伏黑等夏油走了之后,问道。

伏黑的位置靠墙,身旁唯一的位置被五条占了,津美纪只好选择了五条旁边的座位,拉开课桌椅坐了下来,隔着五条回答:“是啊,让我跑去一个什么大楼监视,结果什么都没遇到,就莫名其妙把我叫回来了。”

五条支着下巴,看了一眼还没收到任何信息的手机,随口说道:“校长不会让你提前去星浆体所在的地方监视了吧?那津美纪还真——是厉害,诅咒师都不敢靠近了呢?哎哟——”

津美纪不吃五条那一套,用咒具打了他的头,不过没用力,正想要说什么,三个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夏油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要前往的目的地的确是她早上去过的地方。

五条悟可能是乌鸦嘴,说什么灵什么。

候鸟22

“就目前来看,要注意的应该就是Q组织和盘星教了。”坐在副驾驶的津美纪扒拉着自己的手机,将查到的东西往后递给了后面两位,“不过,现在我们似乎还有别的麻烦。”

五条手长,先一步接过了津美纪的手机,拿过来一看,连他也愣怔了一瞬。伏黑见他的脸色,也凑了过去,谁知手机上的内容也让他开始发愣。

星浆体事件在现实中真正的始末,是伏黑甚尔的陨落成就了今后的五条悟,也是五条和夏油开始背道而驰的初始点。当时伏黑甚尔因惠妈的死而选择了不再尊重自己,在盘星教手里接下了一单除掉星浆体的高额悬赏,并且用三千万定金发布悬赏,削弱五条悟的实力,最后在日落之前才亲自动手。

可是这个场景中的悬赏任务变了,目标不再是刺杀星浆体钉崎野蔷薇,而是变成了取走伏黑惠的性命,悬赏终止的时间是六十小时之后,但是金额只有五十万。

五条和伏黑有点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星浆体这件事和伏黑惠的性命悬赏有什么关系。

伏黑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他从前也不是没遭遇过腹背受敌的情况,情绪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是奇怪道:“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只是一个准一级术师,怎么会被盯上?”

“惠,你之前失忆了不记得了,但是悟还记得。”津美纪回过头,皱着眉,面色略有担忧,“你们从刚入学开始就一直是准一级,后来等级一直没有提升……其他我不太清楚,但是夏油校长有透露过想找个机会将你们两个提升为特级。”

面对津美纪的话,伏黑还是显得很平静,并没有觉得意外,最多还是对这个悬赏的不解。他蹙眉,疑惑道:“可是目前来看,我应该没有仇家?”

仇家?五条坐在他身旁没吭声,从来嬉皮笑脸的神色难得完全收敛,神情中透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来。

五条并没有刻意搭建场景里的细节,就连什么位置上出现了什么人都没有刻意制造。钉崎野蔷薇是一个意外。天内理子一直是由黑井美里来照顾,说不定钉崎野蔷薇身边还会出现在虎杖悠仁……不过两面宿傩没见到,那最后接下取伏黑性命悬赏的人,难不成是两面宿傩?虽然是个咒灵,但在场景中被扭曲成各种身份也正常,会出现也不应该觉得奇怪。

钉崎野蔷薇为什么会变成星浆体的确值得关注,而且以这妮子的性格,说不定会把这件事都弄得鸡飞狗跳。五条不得不开始怀疑,假设虎杖也会出现,加上那个针对伏黑的悬赏,是不是狱门疆故意制造出来针对伏黑的。

是觉得伏黑会因为这件事而轻易沉溺在这个场景中么?也是,万一伏黑真的沉溺了,他也会被狱门疆同化,甚至是吞噬。

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那么想着,五条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而是主动插话,说道:“盘星教肯定不会对星浆体与天元大人的同化袖手旁观,盘星教一定会花钱请诅咒师来除掉星浆体。而且这个悬赏金额未免也太少了一点,说不定是调虎离山之计。不过就算如此,还是得从两方面考虑。”他顿了顿,心里想着大不了被伏黑认出自己已经清醒了,将津美纪的手机还了回去,毫不犹豫说道,“那么津美纪就优先负责星浆体的安危,惠这边我来看顾。”

“没问题。”津美纪接过自己的手机,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伏黑拧着眉毛偏头:“你怀疑我的能力。”

“我可从没有怀疑过惠的能力。”五条的墨镜微微往下滑了一些,那双天水蓝的眼瞳里只装满了伏黑一个人,“之前的意外我还记得呢?惠倒是不负责任地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任务途中,伏黑几乎都以任务为重,几乎很少为自己考虑什么,他下意识争辩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星浆体的安危么?”

伏黑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习惯先考虑别人,五条有时候甚至希望他可以自私一点。可是即便跑到了场景中,轮回辗转过了那么个场景,这样的性格依旧根深蒂固,五条也不叹气,只是看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说“明明这些都是假的,为什么要为这一切拼尽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于是在后座中单方面的对峙中,五条开了口:“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伏黑一愣,随后偏过头,不再看五条。

——“如果觉得累,那就依靠我吧。”

——“依靠我不好吗?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啊。”

承担太多吗?伏黑的眼中流转过车窗外的景色,似流光溢彩,又似走马灯般放映过了生生世世。

“那就拜托悟了。”伏黑并没有纠结太久,仅仅思考了几秒的时间,最后流畅又干脆地说出了这句话。

伏黑还是有了很大的改变。

五条立刻扬起嘴角,一把勾过他的肩膀,擅自独揽大权,说道:“那么接下来惠的安危就交给我了!”

“行了。”津美纪回过头,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毕竟现在悬赏金额还不算太高,谁都不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想秀恩爱麻烦结束之后再秀,现在稍微顾及一下旁边的单身人士好吗?”

五条不知悔改地冲津美纪挑眉,被迫勾着肩膀的伏黑只是叹气,似乎也拿五条没什么办法。

“不过……”津美纪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似有顾虑地转过身,看向前方,小声说道,“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不就是要她的命吗?”

女生总归要比男生更情绪化。津美纪并没有明说,但伏黑和五条都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他们都经历过那样的时刻,只是结局基本都相当惨烈。他们两个人甚至不约而同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好像都从双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于是很快撇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津美纪的手机响了,她接了起来:“喂?我是津美纪。夏油校长还有什么吩咐吗?……嗯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的。再见。”

她挂掉了电话,头也不回对后座两个人说道:“夏油校长说,在星浆体与天元大人同化之前,我们必须满足星浆体的所有要求。”

伏黑等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时,星浆体所在的地方和他之前遇到的地方几乎如出一辙。

“星浆体就在这儿?”五条问。

“对。”情绪已经完全恢复的津美纪完全看不出刚才对他人的共情,指着高处说道,“夏油校长说顶楼然后左数第三扇窗户就是钉崎野蔷薇住的地方。”

“校长未免也太随便了?”

伏黑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估计再过个几分钟,津美纪所说的那个地方就要发生爆炸了。

就在伏黑打算要不要先走一步时,自己的手机响了。他再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夏油:“我是伏黑。”

“惠君,诅咒师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夏油在电话那头说道,“我布置在那位钉崎小姐附近监视的咒灵被祓除了四只……啊,现在一只都不剩了。”

伏黑:“……”

不得不说,夏油杰提醒得还挺及时的。他挂掉电话,对旁边两位还在纠结钉崎住在几楼的两位说了一句“诅咒师开始行动了”,就头也不回,召出鵺径直往即将事发的窗口飞去。

几乎就在伏黑离开的同时,津美纪尚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体先动了。背在她身后那把长柄咒具的刀刃割开了裹着的布料,细巧的手腕握着那咒具一挥一挡,划出圆月似的弧度,寒光如月,就听金属之声络绎不绝,连续交织了六声才停了下来。

六把低级咒具被她手里斩马刀似的咒具离恨击落。

而在一旁的五条也在同一时间遭受了类似的偷袭,但在无下限面前,根本翻不出什么水花。虽然这种偷袭没什么水平,但是轻易绊住了他们两人几秒钟的时间。

四名身着统一古怪军服,脸上都蒙着一半面罩的诅咒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津美纪可能是想起了刚才那个悬赏,露出了有些不耐的表情,离恨横在自己身前,大有准备杀进杀出的打算。

五条听到高处传来了爆破声,抬头看见星浆体钉崎野蔷薇所在的窗户冒出了滚滚浓烟,而伏在鵺背后的伏黑已经接近了窗口。他收回了目光,稍稍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肩骨,对正在戒备的津美纪说道:“不用太担心悬赏的问题啦,津美纪。”他抬手将挡下的咒具全数用自己的咒力拧成一团,收缩成很小的一团,说,“之前你也已经见过惠的十影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更何况那个悬赏还没人接呢。”

猝不及防被戳穿了心事,津美纪依然握着咒具,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作为姐姐,我这是担心他;那作为男朋友的你难道就不担心?”

“当然担心啊。”五条说,“但惠早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而且我信任他。”

津美纪“啧”了一声,说:“你这个态度好像个长辈——不过也是。”

话音还未完全落地,离恨已出。

“我本来就是长辈啦。”五条摆摆手,不怎么在意回答着,不过这句话津美纪已经听不到了。

至于伏黑这边,他知道三人出行此次任务,肯定有一个人必须接住从窗户里坠落的星浆体——从前是天内理子,现在是钉崎野蔷薇。在场景中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星浆体事件,伏黑都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背下基本流程了。就在他即将抵达出事窗口时,只听见玻璃被重物击碎的声音。鵺的身体一倾斜,用翅膀替伏黑挡下了碎玻璃,一名少女从窗户横飞而出,将要从高楼坠落却无所畏惧,不仅嘴里骂骂咧咧,还冲着窗内的诅咒师比中指:“妈的,下辈子你可千万别遇到我,我一定用钉子钉满你的头!”

鵺抵达的时机刚刚好,钉崎还来不及往下坠多少距离,忽然摔进了一片温热柔软的羽毛里。一旁的伏黑扶了她一把,免得她因为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无法好好平衡身体。

“钉崎你没事吧?”伏黑在看到钉崎那张脸时,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你谁?”钉崎拧着眉毛疑惑问道,但她也只纠结了半秒,拍了拍他的肩,冲着他说,“不过还是多谢你——说起来,兄弟,不如好人做到底,能不能把我再送上去?”

伏黑看着钉崎手里还握着一把有一个爱心标志的锤子,重新确定了一遍她身上的确没有咒力后,还是选择了听从钉崎的话,让鵺将她送回了那个窗户玻璃尽碎的窗口。

Q组织派来的诅咒师可能水平真的不行,当然也可能没料到钉崎会获救——伏黑上去的角度略微有些刁钻,正好卡在一个死角上,不注意还真的没法发现。钉崎在自己离窗口还有一段略远距离时,毅然选择了在风里从鵺身上站了起来,不顾伏黑的阻拦,径直跳了过去——

“等等,钉崎!”

这家伙还穿着高跟鞋!

伏黑还没来得及抓住钉崎的衣角,就见钉崎安全落地,虽然落地时趔趄了一下,似乎还把脚崴了,但这样丝毫无法阻拦她想要一锤子捶烂那个诅咒师的心。钉崎利用全身的力气,还真的把那个没有任何防备的诅咒师一把踹倒在地,甚至直接骑到了他的身上,掐着对方的脖子,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锤,阴恻恻笑道:“没想到吧,本姑奶奶又卷土重来了——”

“钉崎!这个人不能杀!!”

虽然伏黑有很多种办法阻止钉崎的举止,但是他还是没有用任何一种,只是用语言阻拦。

钉崎的动作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止,那把铁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落在了那名诅咒师脸旁边的地板上,那块地板直接被钉崎的铁锤给砸烂了。

“这回就放你小子一马了。”钉崎凝视着那个险些被她吓破了胆的诅咒师,忽而笑道,“胆子那么小,我劝你还是回老家务农吧?当什么诅咒师,真是丢人。”

说着,她直起了身,冲着伏黑一扬手:“那个谁……算了不重要,这个就交给你处理了啊,他要是跑了,可不赖我。”

伏黑见钉崎手下留情,松了一口气。脚下的黑影蔓延,蛰伏进这个房子的缝隙里。黑影卷上了那个正想要对伏黑出手,以此来摆脱困境的诅咒师,在瞬息之间就卸了对方的手腕。就听一声闷哼,那名和路人角色无异的诅咒师立刻被束缚进了黑影里,还被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伏黑的神色微微一动,视网膜中凝现了楼下的画面。

候鸟23

“我说,我说!只要你放了我,我今后一定金盆洗手再也不当诅咒师了,还会退出……唔唔唔!”

伏黑确定了津美纪和五条那边一切顺利,抬手让黑影彻底捂住这个诅咒师的嘴。他可没兴趣听他唠叨一长串有的没的,而就在他确定自己同伴安危时,钉崎直接跑不见了。这也不能怪伏黑不小心,就钉崎那个性格,能站在原地就有鬼了。

视网膜中最后一幕画面是五条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在收拾那几个诅咒师的中途,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和他打招呼。

还不等伏黑调动自己的十影去找钉崎的身影,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墙壁倒塌的轰然巨响,伴随着一句焦急的呼喊:“野蔷薇!”

“别吵了别吵了,还活着。”

在伏黑的视野之中,看到刚刚救回来的钉崎正赤着脚,单脚落地,手里提着一双高跟鞋和自己的锤子,没好气地冲虎杖说道:“你来得也太慢了,我就差一点要被迫坠楼而死了。”

“诶!?怎么会……那你……”暴力破墙而来的人居然是虎杖,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都带着不少血,看起来经过了一场恶战,“你的脚怎么了?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星浆体天内理子身边那位女仆黑井美里是照顾天内起居的,现在能看到虎杖……难不成照顾钉崎起居的是虎杖?不是吧,这也太……

内心的想法还没形成,伏黑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念头:难不成钉崎在被告知成为星浆体之后,上面答应可以满足她一切需求,她只提了要一个能给她拎包的人么?

……也不是没可能。伏黑默默想着。

“刚刚被一个臭脸,头发很像海胆的咒术师救了。”钉崎随手把自己的高跟鞋扔到了虎杖的怀里,单脚跳着,看起来崴得有些严重,“疼死了……”

臭脸海胆头伏黑:“……”

虎杖帮她拎着高跟鞋,上前去扶了她一把。钉崎也不拒绝,被他扶着,就那么跳出了房间,回到了那间窗户碎掉的房间,看到伏黑,也不跟他客气:“那个你叫什么来着的?你就是来送我上路的咒术师?”

“钉崎!”虎杖忽然提高了嗓音。

“干吗?”钉崎没好气抬头瞥了他一眼,“和天元同化不就是让我去死么?这些来保护我的咒术师不就是来送我上路的么?之前那个刘海很奇怪穿袈裟的人你应该认识吧?他说的话你都忘了?”

虎杖猝不及防被钉崎糊了一脸的问题,脑子还没转过来,伤感也忘了伤感了。钉崎的豁达可不是能够传染的,也不是虎杖可以轻易学会的。

“我叫伏黑惠。”伏黑以不同的身份,再次遇到自己同级的同伴,心情还是十分复杂的,毕竟他的确是来护送星浆体上路的咒术师。

“好吧,那么,伏黑。”钉崎无视一旁还扶着他的虎杖,金鸡独立站在那儿,“我就是好奇,如果我不愿意和天元同化了,你会怎么做?”

伏黑听到这样的问题,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果断说道:“那就放你走。”

钉崎听闻他的回答,竟是一愣,忽然“扑哧”笑出了声:“放我走?怎么可能!说起来你还有同伴吧?我听那个刘海很奇怪的说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两个呢?光是你答应了还不行啊!”

当伏黑想要说“他们也一样”时,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抱歉,转身接起了来自五条的电话。

“悟?”

“惠,你那儿怎么样了?”

“目前能看到的都已经解决了。”

“津美纪呢?”

“分心忙着担心你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五条刚说完这句,津美纪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我才没有分心!”

“嗯,那先上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五条手机那头便传来了什么东西振翅落下的声音,接着就是五条有些惊喜的声音:“惠,你的式神还真方便啊?”

“别废话了,赶紧上来。”

“马上就到,啾咪!”

挂掉电话,伏黑收了手机转过身,就看到钉崎和虎杖凑在一起贼头贼脑用伏黑也能听到的声音讨论着。

“来的咒术师里居然有一对是情侣呢?”

“好像还是男朋友?”

“这个长得像会把浑身沾满石油的海鸥点着的家伙竟然也会有男朋友?”

“是呢是呢,也不知道另外一位心情怎么样?”

“一定会觉得很糟糕吧?”

“可能后悔接了这个任务。”

“刚刚我好像听到‘啾咪’了?啾——咪——”

“喂!!”伏黑受不了地转身打断了他们两个,“不要随便当着别人的面讨论别人啊!”

钉崎和虎杖的眼神还在使劲往伏黑身上瞥,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是故意当着伏黑的面那么说的,看到伏黑发现了,两人立马异口同声说:“生气了生气了!”

先前陪伴在天内理子身边的黑井美里是照顾她的女仆,按照惯性,那虎杖可能算是野蔷薇的男仆……应该一起生活相处很久了,也不奇怪会团结一致对外。

而钉崎更是夸张,脚崴了但身残志坚,单脚跳着往虎杖身后一躲,一副拿虎杖当挡箭牌的模样,还在他的背后偷看伏黑的脸色。

鵺的动作很快。当伏黑感受到背后的气流涌动,吹乱了他的头发,就知道五条和津美纪已经到了。他回过头去,看到津美纪率先跃进了房间,手里的那把名为离恨的咒具也没好好收起来,只是给五条让出了位置,就把它往地上一杵。

五条最后一个进来,身后的鵺化为了影,流淌回了伏黑的脚下。他才刚刚站稳,位于他正前方的虎杖和钉崎忽然发出了非常奇怪的声音,并且异口同声对他说道:“是那个啾咪!”

钉崎还额外补充:“怎么是个神棍?”

“诶?”五条眨了眨眼,也没在意钉崎的吐槽,视线挪到伏黑身上,问他,“你刚打开扬声器了?”

伏黑:“……”

好样的,直接把锅甩他头上了。

“咳咳,那么。”五条擅自岔开了话题,起了带头作用,“到目前为止你们的处境应该已经清楚了,这附近的诅咒师已经被清理干净,现在已经安全了。接下来,为了让我们可以友好相处,是不是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这个还需要自我介绍吗?”钉崎整个人歪斜着,手臂靠在虎杖的肩上,说,“人人都想要我的命的星浆体,钉崎野蔷薇啦。”

为了防止一旁的钉崎重心不稳而摔倒,虎杖只好身后扶着她,才开口:“我是虎杖悠仁,是天与咒缚的一级术师,呃……目前是……钉崎的……男仆?”

“不,应该是玩伴、拎包的、青梅竹马……”钉崎在旁边扳手指数着,“明恋我的?”

虎杖可能过于纯情,脸蓦地红了:“钉崎!”

“好啦好啦。”钉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这个事实似乎也没怎么在意,“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换个人喜欢不好吗?”她抬头,神色之中没有对死亡的丝毫惧意,反而还开起了玩笑,“该你们做自我介绍了吧?都听了那么多八卦了,不如说说你们两位呗?”

“五条悟。”五条言简意赅,“两情相悦,说完了。”

钉崎立刻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哈?好歹多透露一点啊!”

“你都说我是神棍了,那当然要保持一点神秘感啊?”五条冲她吐了吐舌头,走到伏黑的身旁勾着他的肩膀,“就是如你所见,还需要更多的八卦吗?”

津美纪暂时把那把咒具搁到了一旁,从随身携带的腰挎包里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走到虎杖的面前,递给了他:“我叫伏黑津美纪,是惠的姐姐。野蔷薇脚上的伤最好还是帮她处理一下?”

大概虎杖也没想到津美纪会随身携带跌打损伤的药,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一旁的钉崎冲她眨了眨眼,突然说道:“津美纪,一会儿不如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我知道银座有一家很好吃的烤肉店,不如一起去呗?”

“好啊……诶?……诶!?”津美纪脑子也没转就答应下来了,一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一声高过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笑得一脸狡黠的钉崎,“这……”

她把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才想起来夏油的嘱咐,是让他们尽可能满足星浆体这两天里的所有愿望。

“刘海很奇怪的跟我说了诶?我接下来提出的所有要求你们都不能拒绝。”钉崎被架着扶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虎杖任劳任怨似的用跌打药揉开她脚上的瘀伤,却见钉崎兴冲冲地一指伏黑又一指五条,下达了不可违抗的命令,“你,还有你,都给我拎包!今天我必然翘课!与其让我学体术我都不想去学校了!”

一听到“拎包”二字,五条立刻绷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了,说:“野蔷薇小妹妹,你的战斗男仆就在你旁边,为什么还要我和惠帮你拎包?——惠都没让我拎过包!”

“嘶——”虎杖可能手劲略微有些大,也可能是揉开了钉崎脚踝上伤的缘故,不过疼痛根本不影响钉崎龇牙咧嘴,“干吗?你们来之前委托人应该告诉过你们要满足我一切愿望吧?要我说,就算我想要白天看到星星你也应该立刻给我变出来——嘶——”

钉崎被弄疼了,只是抽了一口冷气,又擅自开始自己的奇怪理论:“悠仁怎么说也应该是我的家人,才不是男仆。那个时候那些人说我可以提任何要求,于是我就要他们给我一个肌肉猛男保镖,没想到送过来的却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说他是我今后的玩伴,还要顺便照顾我——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照顾另外一个小孩子啊?我都搞不懂那些人在想什么,我看他们的脑子确实需要被钉子好好钉一钉——对了,既然是要满足我所有的愿望,那么,我决定悠仁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男朋友了!”

“诶!?”莫名其妙升级为男朋友的虎杖猛地抬头,一脸梦游,“什么男朋友?”

五条万万没想到,当年天内理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他一巴掌,如今在这个场景里居然还要沦落到给钉崎拎包——要知道就算是在现实,那也都是扔给虎杖的活儿。天内那个妮子顶多是满口中二病,好吧,莫名其妙甩了他这位救命恩人英俊的脸一巴掌也让他很难忍,但是钉崎这个简直就是骑到了他脸上!

稍微想想钉崎现实还是自己带出来的学生,五条一时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五条手痒要动手时,伏黑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说道:“悟。”

五条这才想起来,伏黑不是问题儿童,不会煽风点火也不会和他一起动手,只会劝架。于是他拉着一张脸,回过头去朝伏黑露出了一个不服气的神情。伏黑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铁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只好松开拉着他衣角的手,伸手去勾他的手指,还压低了声音与他耳语了一句:“毕竟是大小姐,你迁就一下。”

五条假装沉吟片刻,露出非常赞同的神色,眯着眼说道:“确实。”

“你们两个说我什么坏话呢?”

“什么都没说哦?”五条心情雨过天晴似的,异常愉悦。

钉崎再次嫌弃地看了他两眼:“没想到是个妻管严。”

在一旁听了半天没说话的津美纪忽然因为钉崎这句话而“扑哧”笑出了声,她捂着嘴背过身去,企图变成一块背景板,但肩膀一直抖个不停,看起来忍得相当辛苦。

谁知被冠以“妻管严”之名的五条非但没有生气,心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加雀跃了,声音都跟着扬起,自以为极其大度说道:“看在你承认惠是我老婆的份上,我就不跟你斤斤计较了。”

钉崎:“……”

她开始确信这个神棍脑回路有病了。

候鸟24

钉崎说,人生的最后两天不能浪费在冗长又枯燥的学业里。她一个花季少女,怎么说也处于青春叛逆期,不翘一次课,再谈上一次恋爱,那人生简直不完整。

然而,突然莫名其妙新晋升为钉崎男朋友的虎杖还来不及恍惚,就举起自己的手,不小心戳穿了钉崎的谎言:“那个……野蔷薇,你好像也不是没翘过课啊?我记得你好像经常……唔唔!”

钉崎干净利落地捂住了虎杖的嘴,出手可所谓快狠准,只可惜虎杖已经说了一半,接下来要说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结果。

“哦——”五条最为敏锐,夸张地叫了一声,说,“原来是翘课老手了。”

“野蔷薇,翘课不好。”好学生津美纪企图纠正坏学生的错误,但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觉得现在还是去逛街吧?”

津美纪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不过也毕竟要考虑到星浆体的意愿。伏黑也没见过这样的津美纪,表面上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

作为接下这个任务的咒术师之一,按照委托人所要求的去做也是正常流程。

“怎么样都可以,我听小惠的。”五条可能是把“妻管严”这几个字记下了,并且迅速进入了角色,本色出演,在大庭广众之下回握住伏黑原本只是勾着他手指的手,还顺着手指缝扣进去,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对伏黑说道,“是吧,小惠?”

伏黑:“……都行。”

津美纪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俩,只是满脸嫌弃说让他们收敛一点,而虎杖和钉崎是头一次见,不约而同发出“哇哦”的叫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不愧是啾咪”“角色代入地飞快”。

他们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可能都是女孩子的缘故,津美纪和钉崎很快就混熟了,并且开始快乐商讨起了接下来要去哪里。但因为钉崎想去银座吃烤肉,最终的行程也就安排在了银座附近。三个男生到底对逛街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虎杖是由着钉崎来的,至于五条和伏黑这边,五条已经开始单方面拉着伏黑聊起了上周的新番更新。

不过说了还没几句,伏黑见那边已经讨论到白热化阶段,估计也不会太注意他们这边,于是对五条来了这样一句:“……妻管严?”

“嗯?有什么问题吗?”五条的语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你就那么……自行代入了?”

“对啊,不行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刚见面就觉得你是我老婆,那不是说明我们很般配吗?”五条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觉得我还挺听你的话的?”

“……你的脑回路确实挺奇怪的。”伏黑不由点评道,只能随他高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是说回重点,钉崎如果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后面我们只能多盯着周围了,可能还需要和津美纪商量一下。”

五条丝毫不为伏黑转移了话题而不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个倒不用太过担心,毕竟悠仁也是一级咒术师。人群里肯定会藏有诅咒师,让我来看着她就可以……嗯?怎么了,有问题?”

伏黑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表情,也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的没懂他的眼神,叹气说道:“星浆体的安危的确比之前的任务都要危险很多,但你也别想着揽下所有的事,是做好了打算两天不睡么?就算是六眼,也会累吧。”

面对伏黑的话,五条还是愣怔了那么一瞬。他只有上一个场景的记忆,其他都是有关现实的那些。在现实中,别人擅自将他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甚至还妄图让他成为他们的神明,但是伏黑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光看待过自己,他知道伏黑始终将他看作是一个普通的咒术师,甚至是普通人,只是能力比一般咒术师要强得多而已。他需要睡觉、休息、吃饭,也会有需要发泄负面情绪的时候。

五条一直按照自己所希望的在做,也一直顺着很多人的想法在走,虽然偶尔还会擅自将自己的任务丢给自己的学生,看起来相当不靠谱,也不负责任,但真正遇到需要他出面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并且包揽下全部。

毕竟站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责任是别人无法替他分担的。

“到时候我会尽量放自己的影子出去,遗漏的地方你来帮我看着,如果真的遇到人了,除非他们先动手,我们排一下顺序先后前去解决,确保钉崎身边至少有一个人在。”伏黑继续说道,“晚上轮流休息,睡眠时间确保每个人至少睡够五个小时……悟?你有在听么?怎么走神了?”

这个世上,确实存在着即便弱小也想要反过来保护强大的人。哪怕伏黑并不弱小,光是从他对十影的理解和掌控上来看,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追逐上了五条的脚步。

五条回神,心中欣然,露出的笑容难得带上了纯粹而真实的恣意,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在听啦,那就按照惠说的来安排吧。毕竟我是妻管严嘛。”

也是,都在狱门疆里辗转了那么多处场景了,他养大的小孩早就已经长大了。

“……你还演上瘾了是吗?”伏黑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腰,“先等他们安排好要去哪里,再来说接下来的计划吧。”

钉崎和津美纪还是耗费了一段时间,才敲定要去银座哪里,被夹在中间的虎杖似乎因为听了太多关于女孩子逛街的话题而变得有些头晕目眩。依靠津美纪雪中送炭的跌打药,钉崎脚踝已经消肿了大半,还有些痛,但是可以走路。她本来想要穿高跟鞋出行,但被虎杖态度坚决地拦了下来,最终在对峙中败下阵来,选择了平底鞋。

一个小时之前还兵荒马乱遭受了来自不认识的诅咒师的生命威胁,还被扔出窗外险些坠楼而亡,但这些都没有吓倒钉崎,毕竟现在她只想享受时间带给她的快乐。

在出发之前,伏黑还是简单说明了一下接下来会遇到的事,并且和津美纪说定了如果真的遇到了诅咒师,对方没出手之前就率先独自离队解决,但对方先出手造成了人群混乱,那就尽可能不要离开钉崎的身边。

钉崎面前其实还有一道来自虎杖的防线,不过他有一件从小开始,至今都没有结束过的任务——那就是保护钉崎的安全。而这回他的任务还是一样,在没有接触到钉崎,或者还有一段距离时都由他们三个来解决。但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可能还是会有漏网之鱼,依然需要虎杖帮忙看着。

出行方式选择了开车。五条迫不及待地想展示一下他的车技,却被津美纪和津美纪的咒具,以及钉崎一并拦了下来。

一辆车加上开车的也只能坐五个人,如果找一个能开车的,那他们的人数就超载了,诅咒师可能还没出面,他们就先被交警扣了下来。但是他们几个只有津美纪成年,而成年的津美纪并没有驾照,还对开车一窍不通。

不能让五条开车,因为一定会出车祸,虽然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五条开车会和出车祸挂钩,但至少津美纪、钉崎甚至是伏黑一致那么觉得。津美纪不会开车,虎杖也不会,钉崎就更不会了。

最终开车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伏黑的头上。

可伏黑也没有驾照。他的确会开车,如果在五百个场景里连驾驶都学不会的话……莫名想想好像还挺失败的?

“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一定会开车?”伏黑觉得不管是津美纪还是钉崎的脑回路都很奇怪,和五条有得一拼,“万一我不会?”

“因为你看起来相对比较靠谱。”钉崎的发言也很迷惑,用了“相对比较”。

津美纪重重拍了一下伏黑的肩:“惠,拿出你真正的实力吧。”

伏黑:“……”

旁边的五条还有些不甘心,挤了进来,噘着嘴指着自己问道:“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我么?”

“驳回!”

“驳回!”

稀里糊涂被迫成为司机的伏黑被众星捧月似的簇拥进了驾驶位,没能展示自己车技的五条眼疾手快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还被津美纪说了一句“你急什么没人想跟你抢副驾驶”。

津美纪的咒具由于不好往车里摆,提前收在了伏黑的影子里。后排的两个女孩子刚刚坐下,就开始讨论起了什么牌子的春季新品和限定,说到哪家甜品店好吃时五条甚至能插上嘴,偶尔在对某些东西的选择上还需要旁边的虎杖给出意见。

伏黑透过后视镜看见后排的三个人,还有那些声音,排除掉钉崎现在是星浆体,他们还在任务中,他都恍惚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期望看到的画面了。

抵达目的地之后,没有立刻去逛街,而是集体冲去了一家在路上就定下一定要去的甜品店。

哪怕今天是工作日,银座的人流还是很大,不过他们极其幸运,来到那家甜品店之后正好还有一处可以容纳下他们五个人的空桌。

纷纷坐下之后,钉崎就急不可耐地拉着虎杖和津美纪开始点单。伏黑和五条坐在他们三人对面,伏黑将他们面前唯一一份菜单推到了五条面前,然后开始将自己的十影悄悄往外布了出去。那些黑影似活水,借助他人脚下的影子掩藏,成功在伏黑能力以内的最大范围内尽数蛰伏,不少信息从他的眼前滚过,嘈杂的人声似海水般涨潮吞没了他的耳膜。

拿到了菜单,五条并没有急着先点东西,而是和坐在他对面的津美纪对了一个眼神。津美纪重新确定了一圈甜品店内的人,而五条则将视线放到了甜品店之外。

“暂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五条要了一份巧克力芭菲,还额外多加了一个冰淇淋球,“别太刻意啊,会累的——要吃什么?我帮你点?”

可能是伏黑经历过太多次星浆体事件,也可能是他本来做事就细致入微,其实没有太勉强自己,但还是将五条的话听进去了,把大部分的视线都收回。他没有很喜欢甜品,也没有讨厌,处于一种“都可以”的状态,于是也就显得很随便:“都可以,你帮我点吧。”

对面的钉崎要了抹茶千层蛋糕,芒果乳酪布丁,虎杖点的是朗姆华夫脆和枫糖浆松饼,至于津美纪要了一份雪媚娘,还有一份半熟芝士。

他们三个甚至还额外要了饮品。

五条给伏黑要了一份栗子蛋糕,要了一杯微糖的红茶拿铁,招呼来服务员点完单之后,忽然对伏黑说道:“惠,我没想到你还真的会开车。”

不知怎么的,伏黑总觉得五条话中有话,偏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不过好可惜,你不会飙车。”五条有些感叹地叹了一口气,人还趴桌上了,“怎么就不让我来开呢?”

“如果让你来开的话,我们的车早就被交警扣了,而不是在这里准备吃甜品了。”津美纪听闻回过头说道,语气里万般庆幸,“幸好没让你来开。”

“虽然才见你,但是你真的看起来非常不靠谱。”钉崎要的抹茶千层蛋糕已经上来了,她拿着勺子指指点点道,“我觉得我的第六感还是非常准确的。”

就连会圆场的虎杖都坚持站在了钉崎和津美纪这边,可因为话都被说完了,只能附和了一句:“……我也……那么觉得。”

“有必要对我那么不信任吗!”五条险些拍案而起。

也不知道此人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可以展示秋名山车神般的车技,伏黑却说:“飙车?我会啊。”

“嗯?!”五条蓦地支棱了起来,疑惑地看了他两眼,“你会?”

“……惠,你什么时候会飙车的?”津美纪的神情里居然内含惊恐。

“真的假的?”钉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声音含糊,面前的抹茶千层蛋糕已经被铲掉了一小角,“没想到?”

虎杖听了好像没什么意外,说:“伏黑看起来的确会啊。”

他们点的那些现有的蛋糕都被端了上来,伏黑尝了一下五条给他点的栗子蛋糕,意外不是很甜,口感清爽,一点也不腻。忽然让他想起在现实中,不靠谱的五条老师总喜欢给他推荐自己喜欢的甜点,一开始他出于某种叛逆心理一直拒绝,直到后来某一次尝了一口,意外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甜也没有那么腻,甚至让他有点喜欢。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如果不是喜欢了,也不会去尝他推荐的甜点。伏黑看着眼前的栗子蛋糕,恍惚地想起对自己来说有些久远的旧事,怀揣着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情绪的不知名想法看了五条一眼。

现实中的五条老师,会不会真的有点喜欢他啊?即便经历过了那么多次和五条在一起的场景,伏黑对于现实中五条对他的感情这一方面还是不怎么自信。

可是虚假早就在第278次场景崩塌之前,从被五条看到的那封信时开始,就已经照进了现实。

将自己有些凌乱的想法扔到了脑后,伏黑又吃了一口栗子蛋糕,对五条说:“会啊。要不然等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就带你去飙车?”

候鸟25

其实五条老师对伏黑的那些关心,渗入细枝末节里,等到伏黑长大了可能才会发觉的那些温柔,是可以统统归于因为五条老师是他的监护人,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好。也只有别人都觉得五条悟幼稚不靠谱,做事想一出是一出,随心所欲到几乎人神共愤的地步,伏黑也是知道这个人只是把自己的成熟稳重和对事态的各种考量藏了起来。

栗子蛋糕很好吃,味道清甜,里面夹的奶油不多,所以不是很腻,蛋糕胚细腻顺滑,被冰镇过,于是甜味也被冲淡掉了一点,意外很合伏黑的胃口。还有那杯特意给他点的奶茶,加了少量的糖,奶香顺滑茶味浓郁,比例刚好,甜之中带了些许的苦。

他有些心事,耳边外界的信息灌输进来,让他无法特别通顺地整理自己的思维。然后伏黑就想到,如果真的出去了,那他将会继续和五条老师保持现实中原本就有的关系。

是监护人,是老师,是恩人。不是伴侣,也没有在一起,更没有在场景中对他的那一条又一条已经实现或是未能实现的承诺——那到了那个时候伏黑要怎么办呢?

也不能怎么样吧,告诉五条老师我喜欢他,也不要求他怎么表态,就是告诉他一声。伏黑吃完了最后一口栗子蛋糕,开始喝那边的奶茶。

反正都跑了那么多个场景,恋爱也谈了,婚也结过了,现实不管怎么样好像都稳赚不赔。伏黑又想。

他的心态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很多,变得坦然,虽然珍惜在场景里和五条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是今后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五条一直在观察伏黑的神色,确定他并没有像刚来这个场景时那样,也没有打断他的思绪——伏黑的神色其实很好懂,他在陷入回忆时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走神。

说不定现在还在想如果出去了要怎么面对我。五条心想。

倒也不是五条不愿意告诉伏黑自己已经清醒,不然他原本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了,说不定伏黑还会当场放玉犬来咬他。但五条可以很确信,伏黑对自己不自信的点很令人觉得奇怪,加上他平时对五条在某些方面还特别理直气壮和任性,可能真的会让常人难以理解。

不过五条是明白这种矛盾是可以共存的。

沉溺和清醒。

任性和不自信。

场景里的坦然和现实的不曾开口。

五条已经准备好了今后在现实中再见伏黑时会发生的一切,大不了就真的让他打一顿,反正在自己被关进狱门疆之前,还没来得及告诉伏黑的那些事和那些话,兜兜转转,最后也只是迟到了而已,并不是从未来过或是不会到来。

心态极好,甚至对伏黑都很有信心的五条,趁着现在还在场景里,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在桌子底下牵住他的手。

伏黑感受到手心温度,偏过头去看五条。两人对视间却同时一愣,并且纷纷转过头去,看向甜品店外的人流。

津美纪的实力相较于他们两人稍弱,没有感受到咒力,但由于解决过很多任务,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感应。

“惠,能把离恨给我么?”津美纪压低了声音说道。

伏黑点头,微微弯腰从自己的影子里取出了离恨,在桌子下面递了过去。过长的离恨看起来很招摇,可大概店内的人都专注于甜品和与朋友之间的话题,因此根本没人发现他们这一桌的边上还多了把利器。

“两个人。”五条确认了人数。

“离得有些远,我和悟先出面,津美纪先继续待在这儿别动。”伏黑用自己的十影确定了两个诅咒师的方位,又对虎杖说,“虎杖,保护好钉崎。”

喝了一大口杨枝甘露的钉崎重重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任何的危机感,用手撑着脸,略微有些不服气说道:“如果我也有咒力就好了,起码根本不需要你们保护。”

现实中钉崎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虽然还无法和拥有十影的伏黑比拟,但至少也算是咒术界数一数二的咒术师了。

幸好这都是假的。伏黑心想着,却对五条说:“左边的给你,我解决右边的?”

“好。”五条掰了一下自己的指骨,“十分钟后见?”

“那你可别比我慢啊。”

虽然说着十分钟后见,两人却一起出了甜品店,在分开之前,五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拽了伏黑一把,偷袭了他的嘴唇,甚至还当着伏黑的面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角,说等解决完了再问他要主菜。

伏黑无语地看着五条离去还朝他抛媚眼的样子,觉得这人今天大概是喝了假酒,就没停止过开屏。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重新确定了自己要解决的那个诅咒师的方位后,离开了原地,逆着人流一路往上。

然而,伏黑在追那个诅咒师时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对方穿着一身橙色的运动服,脑袋上还戴了一个针织帽,暂且不说在这种已经接近夏天的天气里不觉得热之外,对方一看他追了过来,居然掉头就跑。

伏黑皱了下眉,一时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这人想让他追上自己,并且一定会带着他进一个陷阱。但是伏黑对此只是犹豫了一秒,最后选择了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钉崎身边还有虎杖和津美纪,暂时可以不用过于担心,伏黑信任他们两个人的能力,即便他们是场景中的假象,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过多的顾虑会让自己摇摆不定,现在只要做自己想要做的就可以了。

随着伏黑的移动,他放出去的十影也跟着他一起移动,普通人是看不到他的那些影子,而伏黑在这几个月里,更加熟练地掌控了影子的用法,甚至向五条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实力——那些黑影穿梭过人群,卷上伏黑视野之中那个似乎正在将他带去某个地方的诅咒师的脚踝。

就在那些黑影几乎要缠上那人时,对方忽然提速,轻轻松松就摆脱了伏黑的那些影子。而后在每次伏黑险些抓住他时都能够成功摆脱,这种速度让他想到了天与咒缚,可对方身上的确有咒力;于是他又想到了禅院直哉。

在这个场景中,明显没有禅院直哉这个人,伏黑将这归于是对方术式的一种,辗转了好几层商场,最后居然被带到了商场的天台。

到了天台,等同于到了死胡同里。伏黑还没看清楚这个诅咒师长什么样子,不过确信对方的能力并不高,单纯只是速度快而已。

那些一路伴随他逆流而上的黑影顿时将天台四面八方封锁,像海潮一样高涨,天水奔流一般正要向着这名诅咒师倾倒。

倏然,一股蛮横的咒力朝伏黑左边袭来,在一瞬间他不经任何思考,将咒力凝于身体各大要害,放弃攻击那名诅咒师将所有的黑影而在自己的左侧形成了厚重的盾墙。同时,视网膜中的那位诅咒师忽然摔倒在地,仿佛被黑影吞没了一般消失无踪。

黑影凝结的盾墙还尚未形成,被咒力拧得完全变形的铁栅栏裹挟着霸道的咒力直接撞进了盾墙之中,被缓冲了的铁栅栏还在黑影之中挣扎不休,险些穿透了伏黑的黑影撞在他的身上。

伏黑趁着被挡下的空档迅速倒退数尺,确定那名古怪的诅咒师确实不见了,松懈下了自己的影。被勉强拦住的铁栅栏似乎不再挣扎了,“哐当”一声落了地。他皱着眉看向了一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另一边跃了下来,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刚刚差点伤了伏黑。

“惠?!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五条确实惊讶,但心中还是暗自记仇了一把,狱门疆居然可以制造出六眼都无法识破的诅咒师了,看来它获得的情报实在是太多了。

伏黑略略松了一口气,也没怪五条刚刚差点伤了自己:“我是被引到这儿的。”

“那个人突然就在我面前消失了。”五条说道,“我没注意到你在这边。”

看了一眼五条过来的方位,也难怪他没注意到了。

伏黑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先确定一下津美纪那边的情况。”

就在伏黑刚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时,他的手一顿,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旁的五条自然也察觉到了。

“……啊,原来是这样。”伏黑并没有把手机放回去,而是依然保持拿着的姿势,神情却忽然了然了,“没想到这样还能骗过悟的六眼。”

“我也没想到。”

五条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扫了一眼还挂在上面要伏黑性命的那个悬赏,酬金已经翻了一倍,不过这是一条没有人接就不会下架的悬赏,现在还能看见,只能说明他们现在碰上的这个人到这儿的目的十有八九是星浆体。

当年伏黑甚尔为了削减五条的实力,依靠一条挂出去的悬赏让不少诅咒师为了三千万而前往廉直女子学院。而如今刺杀星浆体的悬赏依然还在,但旁边却多了一条要伏黑性命的悬赏。

——总不会是狱门疆自己挂的?特级咒物又不是现代科技机器人,有那么先进?

站在另一边不远处的诅咒师,身上一半穿着伏黑所看见的那套橙色运动服,而另一半则穿着刚刚消失在五条面前那名诅咒师的和服。

五条把自己的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朝那个其实只有一个人的诅咒师看了过去,摘下墨镜还冲他比了个手势,也没有要攻击对方的意思,而是感叹道:“没想到还能看见阴阳人啊?”

疑似为阴阳人的诅咒师,刚才那两个其实都是他的本体,只不过被他分裂成了两个人。此刻他背后有黑影笼罩了高空上的太阳,遮云蔽日一般几乎掩盖住了所有的阳光。

等到他们清理完了连六眼都可以骗过的诅咒师,总共也耗费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即便两人都隐藏了自身的实力,但眼前的诅咒师除了骗了一回六眼以外,实际上根本就是小卒,完全不足为惧。

他们在天台上联系津美纪,但津美纪没接,又打给了虎杖,等了好一会儿,虎杖那边才接了电话,于是伏黑打开了扬声器,谁知对面开口的人居然是钉崎。

“喂,你们打完了吗?”钉崎开了口,背景里偶尔传来金属相撞细碎的响,还有各种凌乱的杂音,“我们离开甜品店了,遇到了三个诅咒师。”

三个诅咒师?

伏黑和五条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但从钉崎的语气上来看,他们似乎并没有遇到过于强劲的对手。

“悠仁和津美纪在对付另外两个,我觉得你们不用太担心……”电话那头的钉崎正坐在另一个被自己撂倒而昏迷的诅咒师身上,“还有一个居然被我收拾了,现在的诅咒师真的不行啊?我觉得他们回老家种地可能会更出息一点。”

钉崎的体术是虎杖教的。原本一个女孩子不需要学这些,但钉崎并不喜欢被他人保护,而是明白比起被保护,让自己有对抗危险的能力,才最能够保障自己的安全。

伏黑挂掉了电话,觉得他们似乎不用过于担心。

十分钟之后,两人在商场一侧的楼道里见到了刚刚将离恨重新背回身上的津美纪,虎杖似乎已经解决完了一个,至于钉崎,正坐在其中一个昏死过去的诅咒师身上,仗着自己穿着安全裤还岔开了腿,手里不知为何还拿着那把伏黑刚见到她时握着的锤子,眼神不屑,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如果把棒棒糖换成烟,那钉崎简直就和黑社会无异了。

见到伏黑和五条,津美纪才愤愤不平道:“刚才那两个应该只是故意把你们两个引开了,之后所有的人都冲我们这儿来了。”

伏黑看了一眼堆在钉崎脚边的几个人,数了数,居然有四个——也就是说,在他们和钉崎通过电话之后又来了一个?

“刚才引我们出去的是一个人,不是两个。”

“哈?连你的六眼都能骗吗?!”

“是阴阳人,所以骗过六眼了。”伏黑解释道。

“我们先不说这些。”坐在一堆“尸体”上的钉崎发话了,“时间也不早了,运动也运动完了,能不能先吃饭?”

候鸟26

他们准备吃的烤肉店门口已经等了好几桌的人,虎杖在前台取了排号,一行人在烤肉店门口准备好的椅子上等叫号。

追了一轮,五条觉得自己有点消耗过度,非要喝楼下一家饮品店的新品,又为了隐瞒自己的目的,十分大度地说他请客,还会亲自帮他们带他们想要喝的饮料。虽说五条只是自己想喝这件事不到一秒就被光速戳穿,本人却表示并没有那回事,但是哪有能白嫖却不要的道理?于是也跟五条不客气了,点了这又要了那。

伏黑先让他们先点,自己没有什么想要喝的,但被五条问起时,似乎是想到了五条替他点的那个栗子蛋糕,于是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让他看着帮他点。

五条重新确定了一遍大家要点的饮品,就去了楼下。伏黑坐在津美纪的旁边,她的离恨在确定周围没有诅咒师之后,又收回了伏黑的影子里。他们四个人交流了一下一会儿要点的菜品,各自玩了那么一会儿手机,津美纪却突然转过来问了伏黑一句。

“惠好像有心事?”作为女孩子的津美纪,敏锐地察觉到了伏黑的数次走神,并且快速锁定了重点,“是因为悟吗?”

伏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不过没有否认:“……嗯。”

“是因为怕那个神棍以后不喜欢你吗?”津美纪的旁边又探出了两个脑袋,钉崎率先开口,连带着虎杖都好奇地往他这边望。

伏黑:“……”

伏黑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被约谈“座谈会”了,内容还和他与五条之间的感情有关——这三个人那么闲吗?津美纪和钉崎也就算了,但虎杖怎么回事?

他抿着嘴唇异常无语看着那六双好奇的大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跟你们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津美纪是姐姐,的确有权利关心。

“我只是想听听八卦。”钉崎坦白从宽。

“……我只是没想到伏黑居然会为这种事情烦恼?”虎杖似乎对伏黑现在的心情有些不甚理解,又说,“难道你们今后还会一直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本来伏黑也没多想今后离开狱门疆会怎么样,可能自己的姐姐太过敏锐,话题被那么一带,伏黑脑子顿时乱乱的,又开始东想西想。他挣扎了数秒,却对此无果,一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五条居然买了他们要的饮品回来了,左边提着三杯,右边提着两杯。

“你们在说什么呢?”

“伏黑担心你以后不喜欢他呢。”钉崎笑得一脸促狭,一副看八卦不嫌事大的模样。

五条没说什么,只是将左边三杯饮料分别递给了津美纪、钉崎和虎杖。得到了礼貌性的谢谢后,他却不把属于伏黑的那杯给他,反而坐到了伏黑旁边的空位上。

他将其中那杯从包装袋中取了出来,拆掉装在一起的吸管,插进杯子后才递给伏黑:“给,少糖的西柚茶。”

六双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就指望五条为这条八卦添砖加瓦。

“……谢谢。”处于风暴中心的伏黑说了声谢谢,想从五条手里取过那杯西柚茶,谁知对方却没有松手。

对上五条墨镜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伏黑顿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看穿了,好不容易拿过自己的西柚茶,就听他这样说:“小惠最近真的好健忘,都忘了我之前说的话了吗?”

伏黑:“……”

“什么什么?”钉崎都开始扒拉着津美纪的肩膀了,要不是身后的虎杖还扶了她一把,她可能已经为了听八卦而把津美纪扒到地上去了。

五条仿佛此时正站在国际的舞台上,所有的镁光灯都笼罩在他身上,手里插了吸管的棉花糖布丁可可是他的奖杯,清了清嗓子,发表获奖感言似的,不知廉耻地说道:“我对惠的喜欢是无限。”

伏黑忍不住扶额,有点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捂住他的嘴。

“哇哦……”钉崎感叹,伸手搓了搓自己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虎杖倒是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伏黑,我就说嘛。”

至于津美纪,则是或有考量似的看了五条两眼,忽而释然说道:“这样啊,看来我可以放心把惠交给你了。”

“那就先谢谢津美纪了?”五条不要脸地勾过伏黑的手臂。

伏黑终于忍无可忍说道:“不要隔着我举行什么交接仪式啊!”

闹剧总算结束,伏黑低头喝了一口五条给他的西柚茶,确实是少糖的,西柚的苦味还很明显,伴随着些许的酸味,很像他经历过的一场一场戏剧人生。人生如苦味,也如同他手里的这杯西柚茶。不过可以很肯定的是,喜欢他的五条即便在选择甜品、饮品方面,也会根据他的口味来进行筛选,从而选择出他可能会比较喜欢的。

所以应该是这样的吧?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要这样和他分享以及推荐?还会顺着他的口味来买东西?

伏黑拿着那杯西柚茶默默出了神,走神时被凑过来的五条叼了吸管,喝了一大口西柚茶,倒也没觉得苦,只是问:“惠是觉得太甜了吗?”

“……没有。”伏黑回神,去看五条手里的那杯可可,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想喝你的。”

“真的吗?可能对惠来说会太甜哦。”

五条虽然那么说,但还是把自己的棉花糖布丁可可递到了伏黑的面前。伏黑低头试着喝了一小口,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甜,瞥了一眼杯子上贴的标签,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了“去冰,七分糖”。

七分?伏黑留了个心眼。

“还好,不是很甜。”

他那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啊,他果然有上个场景的记忆。

这样的想法被一锤定音后,伏黑甚至都没觉得意外,好像这件事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是一直无从考证,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五条露了馅。

算了,戳不戳穿都无所谓了,顺其自然就行了。伏黑心想。

“嗯?那你要不要多喝几口?”五条打着如意算盘,煞有其事地一本正经说道,“喝一口算一个间接接吻。”

“……”伏黑就知道猫嘴里吐不出象牙。

最后他俩的对话以播报器提醒他们可以入店就餐而告终,钉崎学着刚才五条挽着伏黑的样子也挽着虎杖,那个模样,简直学了十成十。

等他们进入店面之后,被告知原来今天店内正好有打折活动。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想法,五人去看了一眼具体打折活动的条件,才看了几秒,津美纪率先投降退出了这场活动的战场,留给了虎杖钉崎以及五条伏黑。

“情侣接吻打折?”钉崎眯起眼,甚至还一条接着一条读了过来,“普通亲吻九五折,接吻一分钟八折,三分钟七折,如果能当众舌吻一分钟那就全桌免单……”

伏黑:“……”

他突然不想吃烤肉了。

既然有这种好事,钉崎肯定不会错过,抓过旁边还一脸茫然的虎杖,指着面前花里胡哨的打折牌子对他说:“快,吻我。”

“诶?等等……这样不大好……”

“啧,你好啰嗦。”

五条还没动作,那边的钉崎率先抢跑,也可能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打折活动,一把揪过虎杖的领子把人拽了下来就亲了上去,可所谓毫无章法毫无经验可言,全程都透露着简单粗暴以及“我们赶紧把事办完好点餐”的大姐大架势。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分钟后他们就不行了,分开之后各自一人一边寻找空气,宛如互相勒了对方一分钟似的,是在互殴打架而不是接吻。站在旁边围观的服务员甚至还为他们的举动鼓起了掌,大声宣告他们获得了全桌八折优惠。

围观了全程,还喝掉了小半杯棉花糖可可的五条,等他们缓完了开始大肆嘲笑:“你们这哪里叫接吻啊?明明是打架啊!”

钉崎抽着眼角反驳道:“有本事你们亲到免单啊!”

“等等。”伏黑深刻觉得大事不妙地提前站出来,说,“我们先点餐行吗,这桌算我的,活动就……”

话还没说完,旁边某人的视线实在过于强烈,让他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就听到五条用故意掐出来的嗓音,故作委屈说道:“小惠……难道和我接吻那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伏黑:“……”

五条戏精附身,还来劲了,挤出了那么点鳄鱼眼泪:“难道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明明五条演得过于浮夸,但偏偏旁边还有人真情实感地被共情了,冲着伏黑说着亲一个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你们都是情侣,弄得伏黑百口莫辩。

虎杖和钉崎已经完全缓和过来了,钉崎正单手支在虎杖的肩膀上看戏,还仗着今天她做主冲伏黑说道:“伏黑,我想吃一顿免单的烤肉——可别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哦。”

最后一句话是用唇语说的。

倒不是伏黑不愿意和五条亲吻。他只是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下,在那么多灯光、那么多双眼睛下和五条亲吻,甚至亲完了还要接受热烈掌声和广播播报——这也太让人羞耻了吧!

可钉崎不觉得,她眼里只有“免单”二字,如果伏黑不配合,那只有可怜巴巴的八折优惠了。

五条站在伏黑的面前,笑得简直和花枝乱颤没什么两样。他将鼻梁上的墨镜取下,用那双天水蓝的眼睛看着伏黑,说:“惠,就别挣扎了吧?”

伏黑重重叹了一口气,余光瞥了一眼听闻有人要挑战免单活动前来围观的人,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钉崎还有五条的,神色复杂地对他说道:“我先说好,不是不愿意和你接吻……”

“嗯,我知道,是惠在那么多人面前害羞了嘛。”五条歪曲了事实,还偏头对钉崎挑衅,“你看好了,这才叫接吻。”

五条偏头吻下去的时候,伏黑略微有些瑟缩,大概是环境的缘故,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可能眼前的人是五条,一开始的亲吻带着浅尝即止和些许的安抚,很快就让伏黑放松下来。甜腻的可可和略带苦味的西柚茶在口腔中交融成一种奇妙的味道,五条伸出舌尖描摹过下唇,伏黑心有灵犀地微微张开嘴,并且闭上眼——主要是不想面对那么多人的目光。

呼吸要用鼻子呼吸,一点点循序渐进才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窒息,唇舌纠缠,舌根、上颌被扫过的触感格外鲜明,舌尖被吮吸过,酥麻过电的感受从脊背一路传递到了大脑。伏黑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只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吻过于漫长,心绪难免有些焦躁,按在五条肩膀上的手都不由自主攥紧,就在他几乎有些受不了,想要睁开眼睛时,后颈却被五条的手扣住了,温热的手掌揉过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又莫名让他放松下来。

等到漫长如光年的一分钟终于结束了,分开时伏黑只想用手捂脸,因为脸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五条异常体贴地揽过他的肩,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肩上。

伴随着夸张的掌声,伏黑恶狠狠地出声:“……这种丢脸的事情我不会做第二次了!”

“哎呀,这毕竟是野蔷薇的要求嘛,而且有免单诶?”言毕,五条还冲一旁已经完全看呆了的钉崎龇牙咧嘴,“看清楚了吗?这才叫接吻。”

钉崎虎杖那最多叫用嘴巴打架,是真打架,不叫接吻,受到挑衅还无法扳一局回去的钉崎特别生气,可又拿五条没办法,倒是一旁的虎杖拉住她,帮她顺毛,才让钉崎只是对五条比了一个中指,而不是大打出手。

伏黑听了五条的话,抽了抽眼角,脸没抬,用只有五条才能听到的声音质问:“……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免单吧?”

“我只在乎惠愿不愿意跟我亲亲诶。”五条的确没把免单放在眼里,他俩亲完了,免单也拿到了,他便搂着伏黑跟着服务员前往空桌,还笑得一脸促狭,“而且可以看到惠害羞的样子,这种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伏黑:“……”

如果可以的话,伏黑现在就想揍他。

候鸟27

免费的烤肉总归来得格外美味。五条表示应该对伏黑表示感谢,其他三个人竟然对五条的话一秒共情,开始双手合十对着伏黑千恩万谢了起来,气得伏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还故意把烤焦的几块五花肉往五条的盘子里塞。

五条照单全收,表示伏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还真的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块烤焦了的五花肉。但下一秒剩下的那些又被伏黑快速挑回了自己的盘子里,莫名其妙开始跟自己生闷气。

津美纪很难得看到了伏黑从任性到自我纠结的过程,感受到自己的弟弟原来也是有那么鲜活的一面的,而且还是被五条带动起来的,不由觉得,其实惠妈慧眼如炬,擅长看透人心,明白五条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从未阻拦过他们在一起。

吃完烤肉之后钉崎又要继续去逛银座,说不能被那群诅咒师坏了心情。他们原定的计划依然继续进行,但是意外没有再受到任何诅咒师的骚扰,伏黑还以为哪里出了问题,有那么半个小时里几乎睁开了所有蛰伏在暗处黑影的眼睛,过量的信息和嘈杂的声音吵得他脑子生疼,被五条按了下来才作罢。

钉崎原本的住处肯定不能继续待了,于是五条干脆让津美纪牵头,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下了一间二室一厅的房间。

房间很大也很宽敞,客厅的灯光明亮,浴室甚至配备了两个。他们先让女生去洗澡,正好白天逛街时买的衣服可以穿上,之后才排到三个男生。各自洗完澡之后也不觉得困,精神奕奕的钉崎还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但这儿是酒店没有这种东西,她直接爬起来打电话给酒店前台,最后前台还真的给她找来了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东西。

为了防止别人怀疑,他们甚至撺掇好学生,这儿唯一的成年人津美纪去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一些酒水饮料上来。

但是真心话大冒险玩得并不过瘾,因为五条和伏黑的手气实在太好,根本轮不到他们两个被问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津美纪买回来的酒水饮料都被喝得精光,甚至连她顺带上来的小零食都被拆得七七八八。

钉崎终于觉得困了,于是占走了最大的一间卧室,虎杖也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还得护着钉崎,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进了钉崎进的卧室,选择了在地板上打地铺。

在出发前往银座时,他们三人就说好了晚上轮流守夜。本来是一个人去睡觉,剩下的要么守夜要么也去休息,然后每隔两个半小时左右轮换一次。不管怎么说,只要保证一整夜都有一个人睁眼就可以了。

津美纪虽然比他们两个都大,但还是在伏黑的劝说下决定多睡一会儿。于是那间小一点的卧室也就给津美纪用了,只剩下五条和伏黑两人,待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不去睡吗?”伏黑是最后一个洗澡的,一出来就被拉进真心话大冒险,头发都没来得及擦,这个时候只能胡乱擦了两下,也差不多半干了。

之前可能是五条看不下去他顶着一头湿发,还怕他感冒,中途跑去了一趟浴室,拎了一件干净的浴袍出来,裹到他的身上。

“陪你。”五条坐过去,动作很自然地帮他擦起了头发。

伏黑的头微微低着,看着五条屈在沙发上的长腿,说:“要一直持续到前往筵山山麓的都立咒术高专,直到开始同化为止,还有很长时间,你不能不休息。”

“关心我之前,稍微先关心一下自己吧,惠。”五条叹了一口气,“真正不打算睡觉的人应该是你吧?”

伏黑眸光闪烁,没说话。

那头头发本来就已经经过了自然晾干而变得半干,滴落下来的水都渗透进了伏黑身上那件浴袍里。五条拿开了那块擦拭他头发的毛巾,把他的脸捧了起来,目光灼灼望着他,说道:“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伏黑那双沁绿色的眼睛清澄如洗,没有浓郁也没有阴霾,是纯粹的春日。他有很多话想问他,只是这种时候并不适合问出口,而且伏黑并不需要五条来回答他的那些问题。

他不是觉得那些问题五条没必要回答,而是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伸出手去,摸了摸五条的脸,嘴角很难得牵扯起一抹浅笑:“没有。”

接着他又补充道:“现在就很好。”

五条没有戴墨镜,那双天水蓝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春天。他抬手,手心覆到伏黑的手背上,动作极其轻柔地抓住了,半跪到沙发上,身体前倾,看到伏黑默契地抬头,拉离了他的那只手,靠下去给了他一个很轻的吻。

这个吻伏黑闭眼了,在嘴唇接触的那一瞬,仿佛又尝到了下午喝的那杯西柚茶,甜中带酸,酸中有苦,苦中混甜,交织在一起,是伏黑从第279个场景开始,一直持续着的人生。可是却又在这个吻结束时,苦和酸消失了,奇迹般只剩下了甜。不是甜腻,而是清甜,若有若无缭绕在舌尖,刚刚好也不曾离去。

五条握着伏黑的手,比他大一圈的手心将他的完全包裹,靠下来与他的额头相抵,复而睁开眼,对他说:“惠想什么时候问都可以问,我随时会回答你的。”

伏黑无非只是现在不知道而已,即便在五条的有意隐瞒之下,仍然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依然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嗯,谢谢。”伏黑看着他,曾经被他吞下的灰烬,那些被记住的意难平,终于完全在他的眼底完全被驱散。

他只是重复着,说,“谢谢你喜欢我。”

听到这样的话,五条似乎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而后忽然一把将伏黑扑倒在宽敞的沙发上,抱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心口:“干吗啊惠,喜欢你又不是你求来的,是我心甘情愿的好吗?说什么谢谢啊,你这样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反正你又不会真的生气。”伏黑倒是特别了解五条,就算生气也不会气很久,几秒之后就忘了。

“……”五条抱着伏黑沉默了一瞬,未曾反驳先完败,只好大声说道,“我要睡觉了!就在这里睡!”

言罢就使劲搂了搂伏黑的腰,把脑袋枕在他的胸口,怎么都不肯松开,就打算睡在这里。五条天生幼稚,伏黑又过于迁就他,只好揉了揉他的头发,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任由他那么抱着自己睡过去了。

这一夜过得仿佛静谧无声,而夜晚的东京依然纸醉金迷,人们的夜生活会一直持续到凌晨,当阳光抛头露面时,世界才会进入循规蹈矩的正轨。

伏黑放出了自己的影,蛰伏在房间的所有窗户和通风管道里,情绪难得松懈。

津美纪睡了五个小时后准时起来,打着哈欠回到客厅打算和五条伏黑轮换一下守夜的顺序,却看到伏黑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整个人蜷缩在五条的怀里睡着了。他的黑影依然恪尽职守地守着房门和窗户,漆黑的影海流动平缓,与主人一同沉湎在美好的梦境里。

见到津美纪出来,五条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见他怀里的伏黑微微拧了一下眉毛,但很快又舒展开,继续往五条怀里蹭了蹭,再次睡过去了。

伏黑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他一醒,才看到五条居然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直到现在,一旁的壁钟显示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而五条大概是因为他睡得实在太久,也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钉崎一行人早就已经醒了。

虎杖虽然睡了地板,但整个晚上也没怎么睡,一面防着诅咒师突袭,毕竟另外三个护送星浆体的咒术师也需要睡眠,一面又觉得无聊,于是只好把手机里自带的小游戏给打通关了。

等到最后两个起床的不靠谱咒术师起来之后,钉崎嚷嚷着要去千叶继续厮杀,还要顺便去千叶的海滩玩儿。

为了完成天元大人委托的任务,要尽可能满足星浆体的任何要求,他们立刻出发前往了千叶。经过了昨天大半天,虎杖似乎对钉崎男朋友这个角色入了戏,委屈最后拎包的成了五条,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伏黑在,他可能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钉崎穿着昨天在银座买的一条春季上架的新款小红裙,在千叶逛街时被星探拦了下来,向她询问是否有兴趣从事模特一行——放在以前,钉崎也许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是她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和天元大人同化,于是抬头挺胸,一撩自己的短发,说了一句极其中二的话:“哼,当模特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还忙着拯救这个糟糕的世界呢,人类需要我,你还是找别人吧。”

他们还跑去拍了大头贴,打印出来的照片上装饰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品,有单人照,双人照,三人照,还有一张勉强容纳下了他们五个人。照片上他们的笑容恣意又张扬,在象征着年轻人无忧无虑的青春之下,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事着随时会丢掉性命的职业。

还有一名少女,甚至要为了不知道今后到底会不会和平的世界而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一天诅咒师似乎销声匿迹,不过千叶的诅咒师的确要比东京少上不少。

接下来他们还跑去了电玩城,摧残起了那儿的娃娃机。虎杖分明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抓一个准,到后来都塞了钉崎满怀,多到抱都抱不下。

最后钉崎只留下了一只小老虎的玩偶,其他都还给了电玩城,而虎杖又偷偷在另一台机器里夹到了一个蔷薇花装饰的发卡,单独送给了钉崎。

在他们离开电玩城时,那支发卡便别在了钉崎的发间。

五条夹到了两只很像玉犬的毛绒挂坠,津美纪在另一台机器上缴获了一只兔子玩偶,虽然是她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夹出来的,但最后那些挂坠和玩偶都给了伏黑。

路过女仆咖啡厅时也进去转悠了一圈,点了五份咖啡和甜点,伏黑再次被迫害,被拉去戴上了天使翅膀和女仆装的服务员合了影,五条甚至也背着毛茸茸的翅膀和伏黑单独拍了一张。照片中的伏黑神情除了生无可恋还是生无可恋,倒是五条、津美纪、钉崎和虎杖笑得阳光灿烂。

快乐的是其他四个人的,被迫害的只有伏黑惠一个人。

吃过了晚饭,他们还去电影院看了电影,随便选了一部最新上映的惊悚片。即便通篇都是浮夸的特效,还是把一个成为咒术师,看多了奇形怪状咒灵的津美纪吓得直拉着一旁钉崎的袖子不肯放。倒是钉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肢体、溅起的血液和惊悚的尖叫当作是爆米花的下酒菜,嚼得“咔吧咔吧”直响。

虎杖由于昨晚没怎么睡的缘故,居然歪着脑袋睡着了。钉崎见了,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边还要忙着安抚被电影吓得都快哭出来的津美纪。

倒是五条和伏黑的神色如常,后半截五条耐不住这部片子过于无聊,干脆靠在伏黑肩上小睡了一会儿,任由买来没喝完的可乐在自己手里跑没了气。

电影快结束时,钉崎左边被津美纪抓着手,右边虎杖靠着她呼呼大睡,她也不吃爆米花了,拿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无所事事地刷推特打发剩余的时间。

五条提前醒来,略略看了一下这部惊悚片之后的内容,瞬间猜到了前因后果,顿时也没了兴致,凑到伏黑耳边和他嚼耳根子,对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的要求,要他许下一个又一个的承诺。

“惠,这个片子好无聊啊……下回我们看点其他类型的吧?”

“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啊……爱情片?犯罪片?谍战片?公路电影?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恐怖惊悚……”

“任务结束找个时间看看之后上映什么?”

“好啊好啊,别忘了还有答应我的飙车——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秋名山车神!”

伏黑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中偏头瞥了他一眼,却倏然笑了起来。

他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连眼眸都变得明亮,流光溢彩似的映着整个五条的春天。

五条看了他一会儿,握住了他的手,稍稍靠了过去,于是两张脸贴近,两颗心也从此贴合在了一起。

候鸟28

在他们将钉崎送到筵山山麓的都立咒术高专之前,伏黑收到了数条来自惠妈和伏黑甚尔的短信。

惠妈这段时间几乎整日都泡在学校里,帮自己的学生修改论文,很难得才抽空发消息给伏黑。短信中对伏黑的关切不用说,还要附带上可爱的表情包让他加油。相对于惠妈,伏黑甚尔就简单粗暴多了。伏黑在接下星浆体任务时伏黑甚尔在外出差,因此根本不知道此事,这会儿可能是回来了,从夏油那边了解了情况,短信中只有简单粗暴几个字:可别死了啊。

看着怪气人的,但非常具有伏黑甚尔的作风。

除此之外,之后的确也有骚扰他们的诅咒师,不过都是小猫三两只,随随便便就被他们几个人给摆平了。

不过,伏黑很清楚,星浆体事件中最棘手的对手,根本不是那些来自诅咒师或是被盘星教雇佣的Q组织,对方往往会在星浆体即将前往薨星宫,都立咒术高专结界内出现。现实是伏黑甚尔,但这个场景的伏黑甚尔是货真价实,不再需要证明自身价值的咒术师,因此伏黑甚尔根本没有理由前来截杀星浆体。很早很早以前,伏黑也有幸客串过伏黑甚尔这个角色,醒来的时候赌马还输了。到了后来,在星浆体事件中还出现过禅院直哉,但是这儿连御三家也没有;两面宿傩也现身过,可惜伏黑之前旁敲侧击,这个场景似乎也没有两面宿傩。

于是伏黑想不出还会有谁要星浆体的命了。

他也不由想到了那个要他性命的古怪悬赏,哪怕那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但可以很肯定的是,假如真的有谁出现了,那么一定是冲着他来的。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必须先让津美纪和五条护送钉崎前往薨星宫。

几个月下来十影的掌控已经异常熟练,虽然没有太大的把握可以将五条彻底推离现场,但至少他还是想试一试。

第三天下午三点,五人圆满抵达了都立咒术高专的结界内。

阳光的余晖还是那么的洋洋洒洒落在山林之间,远处山脉上的老松瑟瑟,偶尔袭过一缕清风,吹得整个山脉作响。从山下一直延绵到结界内的鸟居依旧,仿佛从人类世界抵达了神域。

“事情差不多都结束了吧?之后只要我去薨星宫深处,和那个没见过的天元同化就行了?”今天换了一身黑的钉崎特地化了妆,分明扭伤的脚踝还没好,偏偏硬要穿上高跟鞋,款式简单,尖头细跟,难得将她的身材衬得高挑,像个模特。

除却发间虎杖送给她的那枚红蔷薇花发卡依然艳丽,他们几乎都以为钉崎穿了这样一身,是为了给自己吊唁。

“大家都辛苦了。”虎杖的神色复杂,只是干巴巴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钉崎对虎杖的神情颇为不满,还去扯他的脸,对他说道,“在我走之前我可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

钉崎尚未将剩下的话说完,在她一旁的虎杖忽然变了脸,一把将她抱起,以极快的速度远离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钉崎原本站立的地方被咒力炸开。

与此同时,津美纪、五条和伏黑三人也动了。

被藏在影子里的离恨早已经被津美纪取回,跃开之后握住了那把比自己还要高的咒具,就听铿锵两声,不知挡下了什么东西。而他们身旁的鸟居被一股拉扯之力破坏,紧接着涨潮似的黑影盘桓而上,将什么包裹成茧。凝固的影咒力流动停滞了一瞬,被五条的无下限术式所挤压,可就在下一秒,有人以一柄微弯的长刀破除了黑影之茧,甚至和五条的术式来了个硬碰硬。

熟悉而诡异的感觉侵袭了五条的感官神经,不被场景所塑造,也不曾在场景中存在过的人落到了没被破坏的鸟居之上。

白衣黑发,他身后的特级过咒怨灵若隐若现。

“……乙骨?”

经历过了“眼睛”咒灵、咒灵五条之后,伏黑对乙骨的出现并不是特别意外,只是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而且他手里的那把长刀在279场景中禅院直哉也用过,名为镜中花,后来被那个场景的他,也就是禅院惠的影海所吞没,成了十影的养料。

津美纪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乙骨的咒力威压,实力悬殊之余,她却咬着牙不愿意低头。

闯入者乙骨明显是直接撕裂了外面的结界冲进来的,至于结界是如何被毁的,那就问问他身后的里香了。

乙骨横刀站在鸟居之上,视线在他们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在经过津美纪、伏黑和五条时完全没有停顿,最终他的视线落到了被虎杖抱着跃开的钉崎身上。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他出现在了虎杖和钉崎的面前,手中的长刀贯穿而上,目标直取钉崎——幸好虎杖是天与咒缚的一级术师,但也堪堪避开了乙骨的攻击,附带了诅咒的刀刃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血痕。

乙骨一刀不中,第二刀紧跟而上。就在镜中花被举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手腕传来了一股阻力,限制了那么一瞬他的动作。

拥有停滞物体术式的津美纪为了拦住乙骨的行动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但阻了那么一瞬的间歇也给五条和伏黑创造了极大的机会。假想之力倾泻而出,术式反转「赫」被乙骨躲过,紧接着巨蛇之影自乙骨脚下的影子游曳而出,吐着猩红信子自他脚下一口将他吞没。

现实中的乙骨忧太是菅原道真的子孙,和强悍如斯的五条算是远房亲戚。他一入学便是特级咒术师,在后来面对假夏油杰所制造的世界,以及与两面宿傩所对抗中展现了自己极为强横的实力。

巨蛇可能只来得及困住乙骨几秒的时间,伏黑放出自己的十影,将虎杖和钉崎一卷,冲着他们喊道:“虎杖赶紧带钉崎去薨星宫!”

“悟,你和津美纪去钉崎那……”伏黑几乎毫不犹豫将应对乙骨这件事包揽了下来。

“惠!!”远处的津美纪明显不同意。

“哈?”五条不可置信地挑眉,“惠,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怎么约定的?”

“来不及了,你们对这个人都不了解,但是我了解。”伏黑一锤定音,几乎都没有给他们反驳的余地,“他其实有两个人,钉崎那边只有虎杖是不够的。”

五条刚还想说什么,伏黑脚底的黑影似海潮一般倾泻,几乎将他们所见之地完全掌控。实力早就非同寻常的伏黑轻轻松松就用自己的黑影卷起了一旁的津美纪,没给她挣扎的余地,连同五条他都不怎么客气地抓了起来。

说到底,五条当时可以用无数种方法挣脱来自十影对他的束缚,因为他早就已经清醒了,实力一直在隐藏罢了——巨蛇被利器撕裂,化为浓郁的黑影落地融于伏黑的脚下,伏黑回过头来,比了一个将他推离的手势。

“悟,这里就交给我吧。”

伏黑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带着一丝柔软。

可偏偏这样的语气却让五条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骤停。

他双眼睁大,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眼前的并不是此刻的伏黑,而是穿着不同颜色和服、高专教师制服、普通衬衣等等的伏黑。那些飞扬起来的长发,自脸上化开的血污,洒然的笑容,和无数张伏黑的脸庞尽数重合。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同的称呼,相同的人间。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辗转反侧,兜兜转转,场景连接着深渊,深渊连接着场景。

自空中睁开的真实之眼。

刀光剑影,咒力流逝。没入身体的刀,化为影的躯体。谁向他奔赴而来,他又真的抓住了谁。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的眼前闪烁而过,宛如走马灯一般疾驰而过,像迅速流逝的时间,倾倒下来的墙,凌乱杂碎的场景情报灌输入他的那双真实之眼之中。

将一切的一切糅杂,只剩下真实。

就在五条愣怔的那一瞬间,伏黑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十影之力倾倒,在乙骨跃出向他挥刀时,把五条和津美纪近乎粗暴地扔进了都立咒术高专前往薨星宫的地方。

乙骨的镜中花割裂了巨蛇,将背对着他的伏黑拦腰斩开——可是他斩开了一片黑影,在他面前融化,甚至化为无数只手握住了他的镜中花,缠上了他的手腕。但这样的制止不过持续了数秒,黑影被一股蛮横的咒力隔开,乙骨整个人腾空而起。祈本里香显现,将他牢牢护在了自己的怀里,并且一鼓作气后退数十来尺。

这种时候不再隐瞒自己能力的伏黑睁开远处所有的黑影之眼,将自己的咒力催至极致,无数影刃宛如从天而降,遮天蔽日袭向了倒退离去的乙骨和里香。

伏黑本人却出现在了鸟居一侧,巨大的满象喷出的水流将十影遮蔽,黑海与流水相交,咒力根据主人的意愿全数攻向了不应该存在场景中的乙骨忧太。

镜中花上附着的诅咒之力要比禅院直哉更加强悍,也幸亏这是一把特级咒具,不然压根受不住乙骨这样的咒力注入。

“乙骨学长,你的目标一直是我吧?”伏黑见自己的攻势破除,倒也不惊讶,直白问道,“袭击钉崎是为了将他们引开么?”

抱着乙骨的里香终于停滞,因伏黑的十影而在地上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痕迹,乙骨开口道:“你认识我?”

“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不过我不认识你。”里香消失,乙骨提着镜中花说道,“不过有人要你的命。”

伏黑只是一笑,说:“是吗?”

下一刻,里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特级过咒怨灵一掌袭向他的头部——却在即将接触到伏黑的那一刻,他便融成了一片黑影,消失不见。

“影子是本体么?”乙骨看着脚下的黑影,对里香说道,“里香!”

祈本里香消失。

随后,乙骨手中镜中花横刀而起,寒芒如星的刀刃映照出了周围的一切,不过眨眼的瞬间,几乎与伏黑相同的黑影自他手中之刃里倾泻,更加霸道地奔流向了真正的十影,黑色面对黑色,想要将它们并吞化为己用。

位于影中的伏黑对乙骨的能力尤其了解,看到他也放出了“十影”都不觉得意外,他在瞬间收回了自己所有的黑影,他也无从被任何黑影遮蔽。鵺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将他带离危险地带,乙骨也在一瞬间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瞬移的能力让伏黑直面危险。

式神提前解除,鵺消失,乙骨的刀锋落了空,什么都没能斩到。伏黑犹如自由落体,坠向乙骨所制造出的“十影之海”,但在坠入黑影之前被盘环而起的巨蛇一把接住,防御的姿态瞬间颠倒,被影子捏造出来的“镜中花”握于伏黑手中,相当不客气地还击了乙骨。

“嗯?被破坏了居然还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凝塑?”乙骨略微有些诧异。

铮然的金石之声响起,乙骨的力道稍大于伏黑,却不料伪造出来的“镜中花”具有十影的特色,化出无数细线紧紧缠上了他的刀刃。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乙骨忽感手腕卸力,整个人仿佛被凝滞了一般,被伏黑抓住攻击的间歇,虚假的“镜中花”一刀捅穿了他的肩胛骨。

“惠!!”分明已经被伏黑扔进薨星宫的津美纪不知为何又跑了出来,凝滞乙骨的行动让咒力自她身上反噬,眼看她就要踏入乙骨的“十影”,一头满象倏然拦住了她的去路,用鼻子将她卷了起来。

暂时受到重创的乙骨立刻推开,伏黑获得了一丝喘息空间,回头冲着津美纪吼道:“这种时候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啊!!”从乙骨出现开始,津美纪心中就产生了这种后怕感,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五条在被伏黑扔进来之后就好像全身的齿轮发条生锈了似的,但她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分明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抵抗乙骨,却还是跑了出来。

远处的乙骨看着刺入肩胛骨的“镜中花”化开。属于伏黑的咒力钻入了他的皮肉,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看着眼前的姐弟情深,语气没有任何的情感,只是看着津美纪说:“我的目标只有伏黑君。”

里香出现在乙骨的身后,他看着伏黑,说道:“伏黑君,我们都赶时间,试探就到此为止吧。”

“十影”消失,露出焦土般的土地。

“正有此意。”

伏黑脚下的黑影盘旋,双手指骨交叠,浑身的咒力倾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身在八十八桥中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连展开领域都相当不完整。

他在这五百二十四个场景里辗转几乎有千年之久,没有任何人,甚至是之前的任何一位十影术式持有者,对十种影子法术如他这般了解。

镜中花立起,刀尖指天,挡住了乙骨的一只眼。

“惠!!不可以!!!——”

“领域展开——嵌合暗翳庭——”

鵺尖啸着将追出来的津美纪拽离,这整一片天地被巨大的黑色圆球包裹,被排除在领域之外的津美纪双目近乎失神,过大的实力差距让她对此毫无办法。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领域之球溃然崩散,化为虚影。

乙骨手中的镜中花粉碎,身上却没有任何的伤痕,然而伏黑却身负七刀,倒在了血泊之中。

抓着津美纪的鵺因为主人的死去而重伤被解除,津美纪的瞳孔收缩成一点,面对此情此景简直不可置信。

“……怎、怎么会……我都说了……”她不顾乙骨还在,冲向了伏黑的身边,跪倒在他的身边,一时间哑然失声。

“里香。”乙骨没有理会津美纪,只是向里香询问,“确实死了吗?”

山脉之上老松萧瑟,几秒之后乙骨闭上眼,说了一句:“是吗?那我们走吧。”

跪在死去的伏黑面前的津美纪终于嚎啕大哭。

太阳西落,天穹被夕阳浸透,透露出某种瑰丽的红。津美纪伏倒在伏黑身上哭得泣不成声,而回应她的只有山林之间的风声、枝桠萧瑟成悲鸣之曲。

“……津美纪……”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津美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猛地回过头去,却看到身上没有丝毫伤痕的伏黑自一旁的建筑物后走出,半靠在墙面上,消耗了过多咒力让他近乎脱力,只是朝她勉强笑了一下:“你哭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怎么会?”津美纪瞪大了眼站起来,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只是喃喃自语,“你明明已经……”

她回过头去,却发现身负七刀,躺在血泊中失去了呼吸的伏黑缓缓融化,黑色之影与鲜红之血凝为一体,又慢慢爬回了伏黑的脚下。

“是假死。”伏黑稍微缓了缓,解释道,“所以我把式神解除了,这样才能骗过里香。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擅自把你扔下来了。”

津美纪鼻子一酸,快步跑到了伏黑的面前,一把扑到了他的身上,又开始撕心裂肺似的哭:“你真的吓死我了……真的吓到我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要和我道歉!你……你……”

“没事了……”他回抱住自己的姐姐,心想着也许已经是这个场景里的最后一次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开始又哭又笑的津美纪,伏黑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他们是在薨星宫吗?”

“应该是。”津美纪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皱眉说道,“不过悟被你扔进去之后就变得很奇怪了,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变得很奇怪吗?伏黑心想。

“那我们先去薨星宫。”

津美纪点头应下,看着伏黑转身往薨星宫的方向走去,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却似有千斤,无法挪动分毫。她有些不解地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双腿逐渐变得透明,抬起双手,十指开始消散,然后是手心,接着是手腕……

她抬起头,看着伏黑的背影,就在忽然之间,明白了很多东西。

然后她开口,对着伏黑喊道:“惠——”

伏黑听到津美纪在身后喊他,在下意识间要回过头去时,却又听津美纪这样对他喊道:“别回头——”

伏黑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并未回头。

即便后来伏黑回到了现实之中,依然忘不了在那最后一个场景中的这一幕,当然他也忘不了伏黑甚尔的“在认识她之前,我从没尊重过自己”,还有那条“可别死了啊”的短信。记得惠妈所说的“你选择了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对错,毕竟它只是一个梦而已,可不要被它影响之后的生活哦”,以及录像带里那句将会贯彻他今后人生的“因为他是上天赐予我的恩惠”,还有“惠,今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我和甚尔会永远爱你”两句话。

以及津美纪对他的呐喊——

“你要一直往前走——”

有些声音可以穿透一切,直击灵魂。

于是伏黑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因津美纪那句话而咬紧了自己的牙关,浓郁的情绪霎时倾泻,却又在溃散前全然收束。随后他抬头看向前方,迈步奔跑了起来,向着薨星宫的方向,向着最后的终点。

被固定在原地无法离开的津美纪见状莞尔,身体渐渐透明,目送伏黑的离去而彻底消散在这第524次的场景之中。

她将长久地弥留在此处。

伏黑一口气跑到了薨星宫的参道,甚至忘了自己刚刚恢复了些许咒力,完全可以尝试着让玉犬将他带到这儿。他像是一时间忘记自己还是个咒术师,以为自己是普通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令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参道之中,不见五条的身影,却看到钉崎和虎杖手牵手站在那里,仿佛等待他多时。

“钉崎,虎杖。”伏黑停了下来,喘着气问道,“五条老师呢?”

身体已经半透明的钉崎开口:“他在本殿等你。”

虎杖对钉崎说:“我们该离开了。”

钉崎偏头看了虎杖一眼,接着便像是看不到伏黑一般与虎杖携手走向伏黑——随后穿过了伏黑的身体。

伏黑转身,发现两人的身体变得彻底透明。

虚假终于离开。

伏黑回过头去,迈步向前,乘坐参道深处的电梯抵达了薨星宫的最深处。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却发现没有一件事被自己记住了。电梯下行,宛如沉入了漆黑的深渊,开门时的光源落进他沁绿的眼底,叫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走出电梯之后,走过一道很长的通道,眼前的视野才逐渐开阔。

薨星宫本殿中的建筑和中间那棵古木都统统消失了,除了眼前一块巨大的平台可以供人站立之外,眼前只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五条仍然穿着高专校服站在那儿,似乎等待多时。

眼前的光景是伏黑梦寐以求的,他的心绪却并不激动,反而相当平静,他只是走到离五条足有十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也不看他,开口:“五条老师,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现实的疏离感侵袭向了五条,他看着伏黑对他改用了称呼,还有那段过长的距离,想了想,说道:“就在刚刚你把我扔进来的时候。”

“都想起来了?”

“那倒没有,就是清醒了。”

“五条老师有上个场景的记忆?”

“是的。”五条并不否认。

“是吗?”但伏黑并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松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对于这一刻的到来,他们之间似乎显得过于冷静,过于平淡。相逢是一件令人雀跃、落泪甚至是感慨的事,但盘桓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因为五条清醒而被重新建立,是伏黑单方面的决定。

两人面对着那片虚无的深渊,相顾无言,直到过了很久,五条非常突兀地开口,将很多年前那个鲜血淋漓的事实坦白:“惠,是我杀了你的父亲伏黑甚尔。”

伏黑听了,无动于衷,只是沉默了许久,说道:“我知道。”

接着,他又说:“五条老师应该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想告诉我了,只不过当时我说我对父亲并不关心,于是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想知道就来问你,但我一次都没问过。”

伏黑的心逐渐沉了下去,毕竟已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之前也早就想通了,他已经拥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对于过往无须过于纠葛。

他选择好了,也确定自己的选择对自己来说一定是正确的。

“对我来说,五条老师依然是五条老师,是我的恩人。只不过,我很高兴你最后还是主动亲口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五条看着他的神色平静,似乎并未被场景的记忆束缚,自己也哑然了许久,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深渊,也是离开这些场景的最终出口。

天元与星浆体同化。五条被狱门疆同化。同化终止后彻底分离,真实的出口也被建立在了薨星宫本殿深处。

“惠。”五条打破沉默,问,“在离开之前,真的没什么想要问我,或者是对我说的么?”

“五条老师出去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毕竟和狱门疆的同化已经产生,狱门疆里发生的一切应该会在狱门疆被祓除之后也一并消失。记忆大概也一样吧?不过我记起来的不多。”五条本来想说同化消失,狱门疆被毁,那么按照因果循环,他也会失去相应的记忆,但因为他有六眼,所以有可能会保留记忆,想了想又说,“出去之后,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五条还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因为他觉得伏黑对他还是不够坦率。

“这样啊。”伏黑似乎又松了一口气,依然说道,“我其实没什么想问,也没什么想说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口:“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只有……”

偏过头,伏黑终于舍得对上五条的视线。

五条并没有戴墨镜,这双真实的六眼今后不再会是虚假。

他看到伏黑只是对他释然地笑了,一字一句说道:“我希望等我下次醒来,能够回到现实,而不是在狱门疆中的这些场景里了。因为真的好累。如果可以,我想休息几个月,暂时不想被委派任何任务了。”

说罢,伏黑不再犹豫,也不等五条说些什么,回过头,主动纵身跳进了面前一片漆黑的深渊。

看着伏黑的身影没入深渊,五条站在深渊的悬崖边上,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惠,都那么久了,怎么还是对自己那么没自信啊?”

“不过,现在就算了。”他的眉宇舒展,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又说,“等回到现实再找你好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