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禁卫军携刀带甲,将绝望崩溃的太子从桌案后拽了起来。
太子泪如雨下,衣袍散乱,哀求地向龙椅伸着手:“父……父皇真要废了我吗?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于此啊陛下!”
“臣愿追随老太傅的步伐,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党眼睁睁见沈帧被拖走,还欲做垂死挣扎,谁料顺元帝竟冷笑道:“好啊,朕允许你们追随太傅!太子之过皆因你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玩忽职守!传朕旨意,凡太子之师,品阶降一级,罚俸半年,日日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龚知远瘫跪在地,只觉青砖上一股寒意从双膝窜到头顶。
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废储了,可为什么?
早朝时曹党尽数入狱,皇上尚无废储之意。
庆功宴伊始,皇上也还想着与群臣同乐,为何短短一个时辰,态度竟变得如此决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弹劾君定渊不成吗?
龚知远心乱如麻地回忆整个庆功宴,曹有为戴罪立功,洛明浦当场揭穿君定渊的秘事,神木厂牵扯到贤王,引导皇帝忌惮贤王结交边境将军……
以他多年对皇帝心性的了解,绝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啊!
为何皇上偏信君定渊,还袒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墨纾?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可隐情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龚知远猛地浑身战栗。
神木厂!
为什么偏偏是神木厂?为什么偏偏是能将贤王牵扯进来的神木厂!
生死攸关之时,头顶倏然垂下一绳,看似救命稻草,实则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计划时走漏了风声,或者贤王比谢琅泱更早知道此事,于是将计就计,将太子党引入彀中,令皇帝彻底厌弃太子!
此计当真歹毒,也怪他急则出错,生生断送了最后一道生机!
一切豁然开朗后,龚知远恶狠狠瞪向卜章仪,他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仪被他瞪得一愣。
龚知远突然瞪他作甚?方才尚知秦和贤王险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难测,选择信任君家,他们也将百口莫辩。
如今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太子被废,就被龚知远这条疯狗给盯上了。
于是卜章仪也没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睥睨龚知远,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祸乱朝纲,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苍生社稷为念,以国为重,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不胜钦佩!”
贤王党们纷纷附和,方才被拖下水的尚知秦声音最为嘹亮:“陛下圣德昭彰,臣等钦佩!”
奉天殿内,杀伐之气渐散,新旧势力此消彼长。
旧太子党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贤王此时已经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太子被废了!
曾经他与沈帧的生母都是皇后,但父皇却册封沈帧为太子,他心中是怨过的。
方才龚知远突然发难,但父皇却并未理会,甚至还彻底厌弃了太子。
由此可见,他与沈帧,在父皇心中,还是他更为重要。
那往日的严厉与冷淡,皆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担交给他了。
贤王想到此处,眼眶泛红,心脏一片酸软,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新太子了!
习惯使然,贤王干脆一贤到底,躬身进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却见父皇为曹党愠怒,儿臣心实不忍。不如令庆功宴还其本貌,群臣共赴喜乐,扫却烦忧,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宽君将军一片赤诚!”
顺元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今日是庆功宴,朝中的蛀虫扰了兴致,也令你们——”
顺元帝环视朝野,知晓自己太过严肃,于是勉为其难地笑笑:“瞧你们哭的哭,跪的跪,年纪不小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朕又不会吃人。”
说着,顺元帝佝着后背,伏在案上连咳数声,咳得双眼爆红,喘息发颤,刘荃忙又添上绿豆乳茶,给皇上压喉。
顺元帝拂开杯盏,忍了一会儿,继续说:“朕既然罚了,便也要赏,君定渊戍边十载,吃尽苦头,今南境安宁,特封为三大营总提督,替朕守卫京城。”
“良妃多年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劳苦功高,特封为良贵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渊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不负圣恩!”君定渊跪地谢恩,额头抵地,趁机暗松一口气。
“臣妾谢陛下!”良妃破涕而笑,眼中带着苦尽甘来的欣慰。
永宁侯也郑重撩袍跪下:“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该赏的赏完了,这顿饭顺元帝是实在没兴致吃了。
他一边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指点:“有这份心就好,你们出身将门的,嘴笨些无妨,只要胸中装着家国,朕自会为你们做主,朝中秉性刚直之臣也不会坐视你们受冤,方才多亏晚山挺身而出,为你们明晰法理,你们也谢谢他吧。”
顺元帝心中暗自得意,曹有为,洛明浦,龚知远,刘长柏,太子,贤王,尚知秦……乃至宫殿上下,皆不知他早已知晓墨纾一事,更不知那神木厂便是刘荃随口指引,墨纾才去为他寻觅材料的。
君定渊亦不知那南屏使者曾在刘荃面前炫耀秘宝,口出狂言,那些话一字不落都在他耳中。
身为这桩乱局中最清醒的人,他早已看透了各方算计,方能在瞬息间牢牢掌控全局。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年老体衰,心智昏聩,却不知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帝王。
“朕乏了,回宫歇息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良妃忙起身伴驾。
今日因君定渊之功,顺元帝特意没叫珍贵妃陪同,而是让良妃伴在身侧。
“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仿若小猫被踩尾巴般的急唤。
顺元帝脚步一顿,瞥见温琢手里举着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眼神灼灼地望着他。
顺元帝悄悄挥了挥手,压低声音,仿若丢脸般瞥开眼:“……拿走拿走拿走!”
刘荃在旁看得清楚,忙笑着打圆场:“主子,也是您这儿的东西太好看了,难怪温掌院会爱不释手。”
“哼,温晚山就爱盯着朕这点家底,等哪天朕不高兴了,偷偷让人把他家抄了,将东西都搬回来。”顺元帝佯装愠怒。
他虽然每次都表现的不耐烦,实则温琢贪些小财反倒让他踏实。
这世上,就不该有无欲无求,完美无缺的人。
刘荃应和:“主子是开玩笑呢。”
温琢见皇帝走远,随手便将银壶扔在案上,再也没看一眼。他单手托着侧脸,目光落在指尖那颗莹亮的黑子上,随后轻轻一弹,就见黑子骤然飞起,又转瞬向下坠去。
先是砸在桌案,后又顺着桌面一路晃到边缘,“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蹚着弧线滚出老远,最后与青砖融为一体。
嘈杂的奉天殿中,群臣或议论纷纷,或一头雾水,或志得意满,或垂头丧气,无人留意这微小的动静儿。
它与那滩死谏的血,渗出的汗,滴落的泪一样,终将在明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他缓缓张开左手,掌心静卧着另一枚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