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开厂要我担保580万,我没同意被批无情,三年后人找不到,催债的掏出担保单,签名那栏把全家看傻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银行不肯直接放贷,说明这项目本身就有问题。我在学校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越是急着让你担保的,越是不靠谱。

“大哥!”周翠芳看我半天不吭声,急了,“你就给句痛快话吧!”

我放下杯子:“这事我得想想。”

“还想什么啊?”周翠芳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建华那边等着钱用呢!人家深圳的老板说了,月底之前资金不到位,合作就黄了!”

“那就让他黄了吧。”赵秀梅站起来,“真有好项目,银行抢着给你贷款,还用得着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担保?”

“你——”周翠芳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赵秀梅抖了半天,“行,你们行!我去找妈评理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防盗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秀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这下好了,咱俩又要成家里的罪人了。”

我把红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随他们怎么说吧,反正这字我不能签。”

“就怕妈那边……”赵秀梅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妈刘桂兰,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郭建华说什么她都信,做什么她都觉得对。当年建华初中毕业非要出去打工,我妈拦不住,哭了好几天。后来他在外面混得不好,我妈逢人就说是家里亏欠了他。

果然,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平啊,你睡了吗?”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的。

我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还没呢,妈,您有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今天翠芳去找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嗯,她来说了担保的事。”

“那你咋想的?”我妈的语气还是很平和,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

“妈,五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我妈打断我,“可那是你亲弟弟!他现在有难处,你这个当大哥的不拉他一把,谁拉他?”

“我可以借钱给他,几千几万的都行,但担保这事……”

“你借钱给他?”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借给他够干什么的?人家银行肯贷给他,就是看中你有正式工作,你签个字就行了,又不让你出钱!”

“万一他还不上呢?”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我妈显然生气了,“你就不能盼着你弟弟点好?他要是还不上,那就是你没帮他!你要是帮了他,他肯定能赚钱!”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妈,我不是不帮他……”

“那你就是帮!”我妈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明天你去银行,把字签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妈……”

“就这么定了!”我妈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赵秀梅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妈打的?”

“嗯。”

“让你签字?”

“嗯。”

赵秀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赵秀梅看着我,“我跟你说,这字你要是敢签,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秀梅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可不想下半辈子替别人还债。”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我知道我妈偏心,但我没想到她会偏心到这个地步。五百八十万,让我一个教书匠担保,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我又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爸还在,家里条件不好,建华比我小三岁,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有一次我们去河里摸鱼,他不小心滑倒了,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两个人都湿透了。回家挨了一顿揍,建华替我扛了一半。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建华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不上了,说要出去挣钱供我读书。我当时考上了师范,学费全靠建华在外面打工寄回来的钱。

这些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这些年,建华找我帮忙,我能帮的都帮了。他结婚我掏了三万,他买车我凑了两万,他做生意赔了我垫了五万。每次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这些我都认了,谁让他是我弟弟。

可这次不一样。

五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学校,就接到了建华的电话。

“哥,昨晚的事,翠芳跟我说了。”建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你为难,但哥,这次真的是机会。我已经跟深圳那边的老板谈好了,他出技术,我出资金,一人一半股份。只要这笔贷款下来,半年就能回本。”

“建华,”我靠在办公室的窗台上,“你跟哥说实话,这个项目到底靠不靠谱?”

“靠谱!绝对靠谱!”建华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哥你不知道,现在环保材料这块市场多大!深圳那边已经开始推广了,咱们这边还没人做。我要是抢先一步,那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担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建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跟你说实话,我找过别人了。我那些朋友,一听要担保五百多万,全都躲着我。你是唯一有可能帮我的人了。”

我心里一酸。

“哥,”建华继续说,“我知道这些年我没少给你添麻烦。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就当是为了咱妈。”建华使出杀手锏,“妈年纪大了,就盼着咱俩好好的。我要是有出息了,妈也能享几年福。”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哥,时间不等人……”

“我说了,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呆。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学生正在跑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

我突然很羡慕他们。

下午放学回到家,我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我心里奇怪,谁的车?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除了赵秀梅和我妈,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建平回来了。”我妈看到我,立刻站起来,“这位是银行的马经理,专门来跟你谈担保的事。”

那个马经理站起来,伸出手:“郭老师您好,我是马国强,民生信贷的业务经理。”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有点出汗。

“郭老师,是这样的,”马国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郭建华先生向我们申请了一笔经营性贷款,总额五百八十万元,期限三年。根据我们的审核,需要一位有稳定收入和良好信用记录的担保人。您是县一中的正式教师,完全符合条件。”

他把文件推到我的面前:“您只需要在这几个地方签字就可以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没看清。

“马经理,”我清了清嗓子,“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弟弟还不上钱,我这个担保人要承担什么责任?”

马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按照合同约定,如果借款人无法按时还款,担保人需要代为偿还。”

“也就是说,五百八十万,都得我来还?”

“理论上是这样。”

“那我要是也还不上呢?”

“那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查封您的资产,包括房产、工资等。”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听到了吗?”赵秀梅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儿子的好弟弟给他挖的坑!”

“你这叫什么话!”我妈拍了一下桌子,“建华能坑他亲哥吗?”

“那可不一定!”赵秀梅站起来,“妈,您偏心建华我不说什么,但您不能拿我们一家子的命去赌!建平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下这套房子,您让他拿这个去担保?万一出事了呢?我们住哪儿?”

“不会出事的!”我妈也站起来,“建华说了,半年就能回本!”

“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赵秀梅的眼眶红了,“他要是真那么能耐,为什么不去找银行贷款?为什么非要拉着建平担保?”

“那是因为……”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马国强面前:“马经理,不好意思,这个字我不能签。”

马国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很职业地点点头:“郭老师,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不签。”

“郭建平!”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气死我!”

“妈,”我看着我妈,“您要是觉得我对不起您,我给您道歉。但这个字,我真的不能签。”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马国强收拾好文件,看了我一眼:“郭老师,打扰了。”

他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秀梅两个人。

赵秀梅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建平,谢谢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妈那边……”

“没事,”我说,“等她消消气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是炸开了锅。

我妈到处跟亲戚们说我不孝,说我见死不救,说我没有兄弟情义。三姑六婆轮番打电话来劝我,有的好言相语,有的恶语相向。

“建平啊,你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多不容易,你就不能顺着她一回?”

“建平,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着他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郭建平,你还是不是个人?你弟弟当初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但我始终没有松口。

三个月后,我听说建华还是拿到了贷款。

不知道他找了谁担保,反正钱到位了。他在城东的工业园区租了个厂房,买了几台机器,招了二十多个工人,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

开业那天,我妈特意打电话来叫我过去吃饭,我没去。

赵秀梅去了,回来告诉我,场面搞得挺大的,剪彩放鞭炮,还请了县里的领导讲话。建华穿着一身新西装,意气风发,跟我妈保证说一年之内就把贷款还清。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她小儿子有出息。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建华的厂子似乎经营得不错。偶尔在街上碰到熟人,对方还会说:“你弟弟现在可不得了,开厂当老板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第一年年底,建华还真的还了一部分利息。

我妈更得意了,每次见到我都要念叨:“你看看,我就说建华能干吧?你要是当初签了字,现在也跟着沾光了。”

我还是不说话。

第二年,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听说建华厂里的工人闹事,说拖欠工资。后来又听说他跟合作伙伴闹翻了,深圳那边的老板撤资了。再后来,连厂房租金都开始欠着了。

我妈开始着急了,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教书匠,能有什么办法?

第三年春节,建华没有回来过年。

我妈打了无数个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建华说他在外面跑业务,忙。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关机。

我妈慌了,让我去找他。

我去了一趟城东的工业园,发现厂房已经人去楼空。大门上贴着封条,里面的机器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门口的保安告诉我,这家厂子半年前就倒闭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厂房前面,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家里,我把情况告诉了赵秀梅。

赵秀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幸好当初你没签字。”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建华失踪的消息很快在亲戚中间传开了。有人说他欠了高利贷跑路了,有人说他去南方躲债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被人打了,生死不明。

我妈一下子就老了十岁,整天以泪洗面。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给她做饭,陪她说说话。她有时候会抓着我的手说:“建平,妈对不起你,当初不该逼你。”

我说:“妈,都过去了。”

其实我知道,这事还没过去。

贷款到期了,银行开始催债。

担保人是谁我不知道,但那个人现在一定很惨。

直到那天,我正在上课,赵秀梅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建平,你快回来!有人来咱家了!”

“谁啊?”

“就是那个马经理!他……他拿了份担保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我从来没签过字!

我让学生自习,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我明明没有签过担保书,怎么会……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又停在那里。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赵秀梅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马国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我妈和我大嫂周翠芳。

“郭老师,好久不见。”马国强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深意。

“马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份文件。

“郭老师,您弟弟郭建华在我们银行申请的贷款,现在已经逾期超过六个月。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只能来找担保人了。”

“可是我没有签过字!”

马国强把文件递到我面前:“您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您的签名?”

我接过文件,翻开最后一页。

担保人签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郭建平。

那个字迹,确实很像我的。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写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份担保书!”

“郭老师,”马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已经做过笔迹鉴定了,这确实是您的签名。”

“不可能!”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根本没签过!”

“那您怎么解释这个签名?”马国强盯着我,“如果您说这不是您签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伪造您的签名。”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周翠芳。

周翠芳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去。

“翠芳,”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建华当初是怎么拿到贷款的?”

周翠芳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提高了声音。

“我……我不知道……”周翠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不知道?”赵秀梅腾地站起来,“你们两口子做的事,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周翠芳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建华说他有办法,让我别管……我……”

“所以是他伪造了我的签名?”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冲,“他冒充我签了担保书?”

周翠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妈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马国强咳嗽了一声:“郭老师,不管这个签名是怎么来的,现在的事实是,您作为担保人,需要履行担保义务。这笔贷款的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六百二十万。”

“六百二十万?”赵秀梅尖叫起来,“我们去哪里弄六百二十万?”

“如果无法偿还,我们将依法申请查封您的房产和工资账户。”

“不行!”赵秀梅冲到马国强面前,“你们不能这样!这不关我们的事!是郭建华自己伪造的签名!”

“这个问题,您可以跟法官解释。”马国强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们有权采取保全措施。”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六百二十万。

我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等一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是我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里有十万块,”我妈把存折放在桌子上,“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马经理,你先拿着,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妈!”我叫了一声。

“你别说话!”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向马国强,“马经理,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钱凑齐。”

马国强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妈,叹了口气:“老太太,不是我不通融。这笔钱是银行的,我也做不了主。按照规定,如果半个月之内还不上钱,我们就得走法律程序了。”

“半个月?”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对,半个月。”马国强站起来,“郭老师,您好好想想办法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郭老师,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我们查到,郭建华在贷款之后的第三个月,就把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一个海外账户。这笔钱,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翠芳还在哭,我妈呆呆地坐在那里,赵秀梅靠着墙,脸色灰白。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的人生,好像一下子黑了。

六百二十万。

我上哪儿去弄六百二十万?

“建平,”赵秀梅走到我身后,声音颤抖,“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苦笑,“签名是真的,就算不是我签的,在法律上我也脱不了干系。”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我们还这笔钱?”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是我。”

建华。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在哪儿?”

“哥,我对不起你。”建华的声音沙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担保书,不是我签的。”

我愣住了:“不是你签的?那是谁?”

“是翠芳。”

我猛地转头看向周翠芳。

她还在哭,但听到我的话,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哥,”建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翠芳偷偷拿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人模仿了你的签名。我当时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到账了。我本来想赶紧赚钱还上,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我被骗了。”建华的声音里满是苦涩,“那个深圳的老板是个骗子,他拿走了大部分钱,我什么都没剩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建华,你回来吧。”

“回去?我回去就是坐牢。”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躲在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建华的声音很小,“我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帮我照顾好妈。”

“你自己回来照顾!”

“哥,我回不去了。”建华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所有人。你就当我死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建华说什么了?”我妈紧张地问。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平,你倒是说话啊!”赵秀梅急了。

“他说,”我的声音很轻,“担保书是翠芳伪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翠芳身上。

周翠芳的脸刷地白了:“我……我没有……”

“建华亲口说的。”我看着她,“他说你拿了我身份证复印件,找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他胡说!”周翠芳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他自己签的!他栽赃给我!”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盯着她,“他完全可以不说,让我背这个黑锅。”

周翠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翠芳,”我妈站起来,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不是!不是我!”周翠芳连连后退,“是建华让我干的!他说没事的,说只要赚了钱就还上,不会连累大哥的!我也是被他骗了!”

“你……”我妈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们两口子,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我妈身子一晃,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妈!”

我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我妈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快打120!”赵秀梅喊道。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把我妈抬上车,我跟着上了车。

赵秀梅留在家,说要看着周翠芳,不让她跑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让我害怕。

到了医院,医生把我妈推进了抢救室。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病人是急性脑溢血,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不过,”医生又说,“病人年纪大了,这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或者失语。”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妈被转到病房,我守在她床边。

她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已经这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些年,我一直忙着工作,忙着过日子,很少真正关心过她。

我以为只要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就算是尽孝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她需要的不是钱,是陪伴,是关心。

而我,连这点都没做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秀梅发来的消息:“周翠芳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跑了就跑了吧。

反正这笔债,总得有人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建华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我带他去河边摸鱼,他掉进水里,我跳下去救他。

两个人都湿透了,回家挨了一顿揍。

建华替我扛了一半。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妈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了,眼神也呆呆的。

医生说这是脑溢血的后遗症,需要慢慢恢复。

我把工作暂时搁下了,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

赵秀梅每天下班都来看,带饭带汤,忙前忙后。

至于周翠芳,她跑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有人说她也跑到外地去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我妈有时候会突然问一句:“建华呢?”

我就说他在外面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我妈点点头,不再追问。

可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天晚上,赵秀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

我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有征兆。

只是当时我没看出来,或者说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那年初春的一个周末,建华突然跑到我家来。

他平时不怎么登门的,除非有事。

那次他来的时候拎着一瓶酒,还带了一只烧鸡。

赵秀梅看到他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她知道,建华每次提着东西来,准没好事。

“哥,嫂子,”建华笑嘻嘻地把东西放在桌上,“今晚咱哥俩喝一杯。”

赵秀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说吧,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啊?”建华拆开酒瓶,给我倒了一杯,“咱哥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他开口。

建华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心里藏不住事。

果然,喝了半杯酒之后,他就憋不住了。

“哥,”建华放下酒杯,搓了搓手,“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说。”

“我打算开个厂子。”

“开厂?”我愣了一下,“开什么厂?”

“环保材料。”建华说起这个就来劲了,“哥你不知道,现在国家提倡环保,以后装修都得用环保材料。我在深圳那边认识一个老板,他手里有技术,就是缺钱。我跟他谈好了,他出技术我出钱,一人一半股份。”

我皱了皱眉:“需要多少钱?”

“启动资金大概六百来万。”建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六百万跟六百块似的。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六百万?你上哪儿弄六百万去?”

“我想过了,”建华压低声音,“我打算找银行贷款。”

“银行能贷给你?”

“能,但是他们要担保人。”建华看着我,“哥,我想让你帮我担保。”

我放下筷子,没说话。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建华赶紧补充,“等我赚了钱,第一个还你的恩情。到时候我给你分红,一年至少几十万。”

“建华,”我看着他,“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就是签个字嘛。”

“不只是签字。”我摇摇头,“万一你还不上钱,这笔钱就得我来还。”

“怎么可能还不上?”建华急了,“哥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

“那你就是不相信我!”建华打断我的话,“我可是你亲弟弟!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这不是小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六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才要你担保啊!”建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哥你想,我要是有六百万,我还用得着找你吗?我就是因为没钱,才要找银行贷款。银行就是看你有个正式工作,信用好,才肯放贷。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建华,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建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在外面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吗?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厂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都磨出血泡了。我为什么这么拼命?不就是想出人头地吗?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却不帮我!”

“我不是不帮你……”

“那你就是帮我!”建华盯着我,“哥,你就签个字,就一个字!”

这时候赵秀梅从厨房出来了。

她端着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我旁边。

“建华,”赵秀梅开口了,“不是嫂子不帮你,这事儿太大了。六百万,万一出了事,你哥这辈子就完了。”

“能出什么事?”建华反问,“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又不是去赌博。”

“做生意就有风险。”赵秀梅说,“你哥就是个普通老师,一个月挣几千块钱。你要他担保六百万,这不是要他命吗?”

“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建华的脸沉下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过得不好?”

“你这是什么话?”赵秀梅也火了,“我什么时候巴不得你过得不好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建华冷笑,“我看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永远比不上我哥!”

“你——”

“够了!”我吼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建华:“建华,这个字我不能签。”

建华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建华的声音发抖,“你是我亲哥!”

“正因为我是你亲哥,我才不能签。”我站起来,“我不想有一天,咱们兄弟因为这个钱反目成仇。”

“不会的!”建华抓住我的胳膊,“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建华,”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拿什么发誓?你拿什么保证?生意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

建华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两步。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行,”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建华……”

“你不用说了。”建华摆摆手,“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建华的眼睛红了,“从小到大,你们都看不起我。爸妈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你!”

“我没……”

“你闭嘴!”建华指着我,“郭建平,你给我记住今天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赵秀梅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这下梁子结下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酒菜,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给建华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平,你昨天跟建华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

“还不算吵架?”我妈的声音很冲,“建华跟我说了,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妈,不是我不帮……”

“那是什么?”我妈打断我,“他是你亲弟弟!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现在你弟弟有难处,你拉他一把怎么了?”

“妈,六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我妈的声音更高了,“可他是你弟弟!你小时候掉河里,是谁跳下去救你的?你上师范的时候,是谁在外面打工给你寄钱的?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帮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建平,”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你就帮他一回。建华说了,最多两年,他就能把钱还上。到时候你也有面子,咱家也有面子。”

“妈,这事真的不行……”

“郭建平!”我妈的声音又硬起来,“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你就别叫我妈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春天来了,山上的树都绿了。

可我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我妈不理我了,建华也不接我电话。

亲戚们也开始轮番上阵。

先是三姨打来电话:“建平啊,听说你弟弟要开厂子,你咋不帮他呢?”

“三姨,这事……”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弟弟有出息了,你脸上也有光啊!”

然后是二舅:“建平,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大哥的,也太小气了。不就签个字嘛,又不要你出钱。”

再然后是表姐:“建平哥,你可不能这样。建华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得拉他一把。”

每个人都这么说。

每个人都觉得我做得不对。

好像我成了全家的罪人。

那段日子,我都不敢出门。

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赵秀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建平,”有天晚上她跟我说,“要不咱们搬走吧?”

“搬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反正这个家,我也不想待了。”

我摇摇头:“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他们这样说吧?”

“让他们说吧,”我说,“反正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

赵秀梅看着我,眼眶红了:“建平,对不起。”

“说什么呢?”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这么为难。”

“跟你没关系。”我握住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签了字,会怎么样?

也许建华真的能成功,到时候大家都高兴。

但也有可能失败,到时候我就得背一身债。

这两种可能性都有。

可我不敢赌。

因为赌输了,输掉的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未来。

还有赵秀梅的,还有孩子的。

后来,建华还是找到了担保人。

我不知道是谁,反正钱到位了。

他开厂那天,我妈特意打电话来让我去。

我没去。

赵秀梅去了,回来后跟我说了很多。

说场面很大,来了很多人。

说建华穿得很体面,像个真正的老板了。

说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小儿子有出息。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远远地绕到城东的工业园。

建华的厂子就在那里。

我看到了那块崭新的招牌——“华美环保材料有限公司”。

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厂房门口停着一辆新车,是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我知道那是建华刚买的。

据说花了三十多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厂子刚开张就买车,这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但我没说什么。

也许他真的能赚钱呢?

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建华的厂子似乎经营得不错。

隔三差五就能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的动态。

今天跟客户吃饭,明天参加展会,后天又签了新订单。

每条动态下面都有一堆点赞和评论。

“建华厉害了!”

“郭老板发财了!”

“以后跟着郭老板混!”

我妈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每次见到我,都要念叨几句。

“你看看建华,多有出息。”

“你要是当初签了字,现在也跟着沾光了。”

“可惜了,有些人就是眼光短浅。”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但我只能装作听不懂。

第一年年底,建华还真还了一部分利息。

这个消息在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纷纷祝贺,说我妈养了个好儿子。

我妈在群里发了好几个红包。

我也在群里,但我没说话。

赵秀梅看到消息,撇了撇嘴:“才还了利息,本金一分没动,有什么好得意的?”

“行了,”我说,“他能还利息就不错了。”

“哼,”赵秀梅冷哼一声,“我看他能撑多久。”

没想到赵秀梅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第二年春天,建华那边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听说他跟合作伙伴闹掰了。

那个深圳来的老板,说他提供的技术有问题。

建华不服气,两个人吵了一架。

最后那个老板撤资走人了。

建华只好自己撑着。

可他的技术本来就不过关,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不行。

客户投诉不断,退货越来越多。

资金链开始紧张起来。

建华开始四处借钱。

先是找亲戚借,说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

亲戚们碍于面子,多多少少都借了一些。

少的几千,多的几万。

可这些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然后他开始借高利贷。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找到学校来。

“你是郭建华的大哥?”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你弟弟的朋友。”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欠我点钱,我联系不上他,你能帮我转告一声吗?”

“他欠你多少?”

“不多,二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跟他不是很熟,”我说,“他的事我管不了。”

“别啊,”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是亲兄弟,怎么能说不管呢?你告诉他,三天之内把钱还上,不然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给建华打了个电话。

“建华,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急了,“那些人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们会要了你的命的!”

“我知道。”建华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厂子怎么样了?”

“快撑不下去了。”建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订单越来越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哥,我可能要完了。”

“那你赶紧把厂子关了,回来找个班上。”

“不行!”建华突然激动起来,“我不能关!关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建华……”

“哥,你帮帮我。”建华的声音带着哀求,“你再借我点钱,十万就行。等我缓过这口气,我一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建华,我手里也没钱。”

“你不是有房子吗?你可以拿房子抵押……”

“不行!”我打断他,“房子是我和你嫂子的命根子,不能动!”

“那你就是见死不救!”建华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你是我亲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

“我不会看着你死,但我也不会拿房子去赌。”

“好,好。”建华笑了,笑声里带着凄凉,“郭建平,我记住你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那天之后,我跟建华的联系就更少了。

偶尔在街上碰到熟人,他们会问我:“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了?”

我只能摇摇头:“不太清楚。”

“听说他厂子快不行了?”

“好像是。”

“唉,可惜了,当初多风光啊。”

我笑笑,不说话。

第三年春节,建华没有回来。

我妈打了无数个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

建华说他在外面跑业务,忙。

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关机。

我妈慌了,让我去找他。

我去了一趟城东的工业园。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厂房大门上贴着封条,玻璃窗碎了好几块。

门口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字都褪色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里面空空荡荡的,机器都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垃圾,风一吹,满地打转。

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老头。

我走过去问他:“师傅,这家厂的老板呢?”

“跑了。”老头头也不抬,“半年前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跑路了,也许是被人抓了。”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

“哦。”老头又低下头,“那你小心点,讨债的天天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掏出手机,给建华打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发了一条短信:“建华,你在哪儿?回我电话。”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那天回到家,我把情况告诉了赵秀梅。

赵秀梅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幸好当初你没签字。”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是啊,幸好我没签字。

可我心里并没有庆幸的感觉。

反而觉得很悲哀。

那是我亲弟弟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泥巴,一起摸鱼。

他为了供我读书,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他当了伴郎。

他生孩子的时候,我守在产房外面。

可现在,他人在哪儿呢?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垮了。

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抹眼泪。

“建华这孩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妈,您别太难过了。”

“我能不难过吗?”我妈看着我,“他是我儿子啊!就算他再不争气,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那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建平,你说,如果当初你帮他担保了,会不会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说,“但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妈对不起你。”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当初我不该逼你的。”

“妈,您别这么说。”

“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太惯着他了,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我都给。我以为这是对他好,结果害了他。”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建平,”我妈看着我,“你恨妈吗?”

“不恨。”我说,“您是我妈,我怎么会恨您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点点头,“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学你弟弟。”

“我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待到很晚。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建平,你弟弟的事,会不会连累到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应该不会吧。”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就说跟你没关系。”

“知道了,妈。”

走出家门,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圆圆的,挂在夜空中。

可我的心里,却像是缺了一块。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银行开始催债了。

一开始是打电话,打到建华原来的手机上。

打不通,就打到我家座机上。

赵秀梅接了几次,每次都气得不行。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跟他没关系!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去!”

“可是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填的是你们的地址……”

“那是他乱填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根据我们的记录,他曾经提到过你们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那也不行!我们又没给他担保!”

每次挂了电话,赵秀梅都要骂半天。

“这个郭建华,死了都要拉个垫背的!”

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马国强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

赵秀梅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建平,你快回来!那个马经理来了!”

“哪个马经理?”

“就是以前来过的那个!民生信贷的!”

“他来干什么?”

“他……他拿了份担保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我从来没签过担保书!

我让学生自习,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赶。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

建华什么时候弄到的担保书?

他怎么能这么做?

那可是伪造签名!

是犯法的!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心跳得更快了。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赵秀梅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马国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我妈,还有周翠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郭老师,好久不见。”马国强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马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份文件。

“郭老师,您弟弟郭建华在我们银行申请的贷款,现在已经逾期超过六个月。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只能来找担保人了。”

“可是我没有签过字!”

马国强把文件递到我面前:“您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您的签名?”

我接过文件,翻开最后一页。

担保人签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郭建平。

那个字迹,确实很像我的。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写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份担保书!”

“郭老师,”马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已经做过笔迹鉴定了,这确实是您的签名。”

“不可能!”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根本没签过!”

“那您怎么解释这个签名?”马国强盯着我,“如果您说这不是您签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伪造您的签名。”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周翠芳。

周翠芳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去。

“翠芳,”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建华当初是怎么拿到贷款的?”

周翠芳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提高了声音。

“我……我不知道……”周翠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不知道?”赵秀梅腾地站起来,“你们两口子做的事,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周翠芳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建华说他有办法,让我别管……我……”

“所以是他伪造了我的签名?”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冲,“他冒充我签了担保书?”

周翠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妈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马国强咳嗽了一声:“郭老师,不管这个签名是怎么来的,现在的事实是,您作为担保人,需要履行担保义务。这笔贷款的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六百二十万。”

“六百二十万?”赵秀梅尖叫起来,“我们去哪里弄六百二十万?”

“如果无法偿还,我们将依法申请查封您的房产和工资账户。”

“不行!”赵秀梅冲到马国强面前,“你们不能这样!这不关我们的事!是郭建华自己伪造的签名!”

“这个问题,您可以跟法官解释。”马国强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们有权采取保全措施。”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六百二十万。

我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等一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是我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里有十万块,”我妈把存折放在桌子上,“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马经理,你先拿着,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妈!”我叫了一声。

“你别说话!”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向马国强,“马经理,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钱凑齐。”

马国强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妈,叹了口气:“老太太,不是我不通融。这笔钱是银行的,我也做不了主。按照规定,如果半个月之内还不上钱,我们就得走法律程序了。”

“半个月?”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对,半个月。”马国强站起来,“郭老师,您好好想想办法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郭老师,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我们查到,郭建华在贷款之后的第三个月,就把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一个海外账户。这笔钱,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翠芳还在哭,我妈呆呆地坐在那里,赵秀梅靠着墙,脸色灰白。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的人生,好像一下子黑了。

六百二十万。

我上哪儿去弄六百二十万?

“建平,”赵秀梅走到我身后,声音颤抖,“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苦笑,“签名是真的,就算不是我签的,在法律上我也脱不了干系。”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我们还这笔钱?”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是我。”

建华。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在哪儿?”

“哥,我对不起你。”建华的声音沙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担保书,不是我签的。”

我愣住了:“不是你签的?那是谁?”

“是翠芳。”

我猛地转头看向周翠芳。

她还在哭,但听到我的话,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哥,”建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翠芳偷偷拿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人模仿了你的签名。我当时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到账了。我本来想赶紧赚钱还上,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我被骗了。”建华的声音里满是苦涩,“那个深圳的老板是个骗子,他拿走了大部分钱,我什么都没剩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建华,你回来吧。”

“回去?我回去就是坐牢。”

“那你要怎么办?一辈子躲在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建华的声音很小,“我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帮我照顾好妈。”

“你自己回来照顾!”

“哥,我回不去了。”建华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所有人。你就当我死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建华说什么了?”我妈紧张地问。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平,你倒是说话啊!”赵秀梅急了。

“他说,”我的声音很轻,“担保书是翠芳伪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翠芳身上。

周翠芳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有……”

“建华亲口说的。”我看着她,“他说你拿了我身份证复印件,找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他胡说!”周翠芳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他自己签的!他栽赃给我!”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盯着她,“他完全可以不说,让我背这个黑锅。”

周翠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翠芳,”我妈站起来,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不是!不是我!”周翠芳连连后退,“是建华让我干的!他说没事的,说只要赚了钱就还上,不会连累大哥的!我也是被他骗了!”

“你……”我妈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们两口子,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我妈身子一晃,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妈!”

我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我妈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快打120!”赵秀梅喊道。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把我妈抬上车,我跟着上了车。

赵秀梅留在家,说要看着周翠芳,不让她跑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让我害怕。

到了医院,医生把我妈推进了抢救室。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病人是急性脑溢血,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不过,”医生又说,“病人年纪大了,这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或者失语。”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妈被转到病房,我守在她床边。

她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已经这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些年,我一直忙着工作,忙着过日子,很少真正关心过她。

我以为只要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就算是尽孝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她需要的不是钱,是陪伴,是关心。

而我,连这点都没做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秀梅发来的消息:“周翠芳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跑了就跑了吧。

反正这笔债,总得有人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建华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我带他去河边摸鱼,他掉进水里,我跳下去救他。

两个人都湿透了,回家挨了一顿揍。

建华替我扛了一半。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

赵秀梅负责送饭,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

我妈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太爱说话。

有时候她会突然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建华。

在想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小儿子。

这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给我妈削苹果。

我妈突然开口了:“建平,你说建华现在在哪儿呢?”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会冷吗?会饿吗?”

“妈,他都那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可他从小到大都不会照顾自己。”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衣服穿不暖,饭也吃不饱。我总想着多疼他一点,多惯他一点,结果……”

“妈,您别想那么多了。”

“我能不想吗?”我妈看着我,“他是我儿子啊。就算他做了再大的错事,他也是我儿子啊。”

我放下水果刀,握住我妈的手。

“妈,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一定能找到他。”

“你找到他了又能怎么样?”我妈摇摇头,“他欠了那么多钱,回来也是坐牢。”

“那也比在外面飘着强。”

我妈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可我心里又何尝好受?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秀梅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

“回来了?”她问。

“嗯。”

“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赵秀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平,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去打听了一下。”赵秀梅看着我,“那个马经理说的话,我越想越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说那份担保书是三个月后才补签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建华拿到贷款的时候,是没有担保人的。”赵秀梅皱着眉头,“钱都到账三个月了,才突然冒出一份担保书来。”

“这不合常理啊。”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秀梅说,“银行放贷,哪有先给钱后补担保的?这不是倒过来了吗?”

我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那个马经理有问题。”赵秀梅压低声音,“说不定他跟建华是一伙的。”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秀梅说得有道理。

正常的贷款流程,肯定是先签合同再放款。

怎么可能钱都到账了,才来补担保书?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可是,”我说,“马经理是银行的人,他没必要冒这个险吧?”

“谁知道呢?”赵秀梅撇撇嘴,“有钱能使鬼推磨。建华要是给了他好处,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沉默了。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一直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因为如果真的那样,就意味着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建华不是为了开厂才贷款的。

他是为了别的目的。

“建平,”赵秀梅看着我,“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那个马经理问清楚。”

“问他什么?”

“问他那份担保书到底是什么时候签的。”

“他不会告诉我们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告诉我们。”赵秀梅的眼神很坚定,“我们不能就这么认栽。六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点点头。

赵秀梅说得对。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栽。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民生信贷。

马国强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他看到我来,似乎并不意外。

“郭老师,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马经理,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您说。”

“那份担保书,到底是什么时候签的?”

马国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贷款审批的时候就签了。”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可我听说,贷款是先放的,担保书是三个月后才补的。”

马国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郭老师,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马国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郭老师,您是个聪明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

“是。”马国强点点头,“贷款确实是先放的,担保书是后来补的。”

“为什么?”

“因为郭建华说,他大哥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马国强靠在椅背上,“他说等您回来了,再补签。我当时也觉得不太合适,但他找了你们村的村主任来担保,说先放款,后面补手续。村主任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就同意了。”

“村主任?”我愣住了,“哪个村主任?”

“你们村的张主任啊。”马国强说,“他跟郭建华关系不错,亲自来担保的。”

张主任?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主任确实是我们村的,但他在三年前就退休了。

而且据我所知,他跟建华并没有什么交情。

“那张主任现在人呢?”

“退休了,搬到省城跟儿子住了。”马国强说,“我后来也联系过他,他说他也不知情,是被郭建华骗了。”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建华为了这笔贷款,还真是费尽心机。

先是找了村主任担保,然后又伪造了我的签名。

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经理,”我看着他,“那份担保书,你能不能给我看看原件?”

“可以。”马国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

确实很像我的字迹。

但仔细看,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我的签名,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勾一下。

而这个签名,是平的。

“马经理,你说你们做过笔迹鉴定?”

“对。”

“鉴定结果怎么说?”

“鉴定结果是,这个签名跟您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八?”我皱起眉头,“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呢?”

马国强愣了一下:“什么?”

“既然是鉴定,就应该有一个确切的结论。”我说,“到底是真是假,总得有个定论吧?”

“这个……”马国强犹豫了一下,“鉴定报告上说,不能排除是他人模仿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你们也不能确定就是我签的?”

“理论上……是这样。”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签的?”

“因为郭建华坚称是您签的。”马国强说,“而且您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您签的。”

我冷笑一声。

“马经理,你觉得一个正常人,会签一份六百二十万的担保书,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马国强没说话。

“我要是真签了,我肯定会记得。”我说,“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

“说明这个签名,根本就不是我签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国强看着我,似乎在思考什么。

“郭老师,”他终于开口了,“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但问题是,我没有证据。银行那边只看文件,文件上写了您的名字,他们就会找您。”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找到郭建华。”马国强说,“只要他承认是他伪造的签名,这件事就好办了。”

我苦笑一声。

“我也想找到他,可他在哪儿呢?”

马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郭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什么事?”

“我这边有个线索。”马国强压低声音,“郭建华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方的某个城市。有人看到他在那边的一家工厂打工。”

我心里一跳。

“真的?”

“消息来源可靠。”马国强点点头,“但是具体是哪家工厂,我就不清楚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

“我可以试试。”马国强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帮你找到了郭建华,你得保证他回来处理这笔债务。”马国强看着我,“毕竟,这笔钱是银行的钱,不是我的。我也只是打工的。”

我点点头:“我明白。”

从民生信贷出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建华在南方的某个城市。

他在那边打工。

这个消息让我既欣慰又难过。

欣慰的是,他还活着。

难过的是,他宁愿在外面打工,也不愿意回来面对。

我掏出手机,试着给建华打电话。

依然是关机。

我发了一条短信:“建华,我知道你在哪儿。回来吧,哥不怪你。”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走。

路过城东工业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建华的厂子还在那里。

大门上的封条已经掉了,玻璃窗被人砸碎了几个洞。

门口长满了杂草,看起来荒凉极了。

我下了车,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

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有一些废纸和塑料瓶。

墙角有一只老鼠窜过去,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来找人的?”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老大爷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大爷,您是这里的?”

“我是隔壁厂的保安。”老大爷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厂子,“这边的厂子倒闭了,老板跑了,没人管了。”

“您知道这个老板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老大爷摇摇头,“不过我听说,他欠了不少钱,跑路之前还把厂里的机器都卖了。”

“卖了?”

“对啊,卖给了收废铁的。”老大爷说,“那天晚上来了好几辆卡车,把机器都拉走了。我当时还纳闷呢,这大半夜的搬什么机器。”

我心里一沉。

建华连机器都卖了。

他是真的没打算回来了。

“谢谢您,大爷。”

“不客气。”老大爷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家。

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努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我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我妈的心病,也救不了建华的堕落。

我甚至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赵秀梅的电话。

“建平,你快回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了?”

“有人来家里闹事!说是建华欠了他们钱!”

“什么人?”

“不认识,好几个男的,凶得很!”

“你别怕,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几个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在敲门。

“开门!郭建华!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我走过去:“你们找谁?”

那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着我。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

“你是谁?”

“我是这家的主人。”

“哦,你就是郭建华的大哥?”光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正好,你弟弟欠了我们钱,你说怎么办吧?”

“他欠你们多少?”

“五十万。”光头伸出一个手掌,“连本带利,一共五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什么时候欠的?”

“一年前。”光头说,“他说要开厂,跟我们借了三十万,说三个月就还。结果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

“我没钱。”

“没钱?”光头冷笑一声,“没钱就拿房子抵债。”

“这房子是我的,不是郭建华的。”

“我知道是你的。”光头说,“但你弟弟借钱的时候说了,要是还不上,就用你的房子抵债。”

“他凭什么?”

“凭他写了字据。”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上面写着:本人郭建华,因资金周转需要,向某某借款三十万元,承诺三个月内归还。如逾期未还,自愿以其兄郭建平的房产作为抵押。

下面是建华的签名,还按了手印。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不算数!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光头把字据收起来,“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要么还钱,要么把房子腾出来。”

“你们这是抢劫!”

“抢劫?”光头笑了,“我们是合法讨债。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告我们啊。”

说完,他招呼其他人上了面包车。

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双腿发软。

赵秀梅从屋里出来,脸色煞白。

“建平,怎么办?”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这一天之内,我收到了两份债务通知。

一份是银行的,六百二十万。

一份是高利贷的,五十万。

加起来,六百七十万。

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秀梅也没睡,她侧着身子看着我。

“建平,要不咱们跑吧?”

“跑?往哪儿跑?”

“去哪儿都行。”赵秀梅说,“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妈呢?”

“带上妈一起走。”

“妈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赵秀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咱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说,“签名是真的,字据也是真的,就算不是我们签的,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还这笔钱?”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梅,你还记得建华小时候的事吗?”

“什么事?”

“有一次,他偷了邻居家的西瓜,被人家抓住了。”我说,“那人要打他,我拦在前面,说是我偷的。结果我被我爸打了一顿。”

赵秀梅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我是他哥,我得保护他。”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可现在我保护不了他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

赵秀梅握住我的手。

“建平,你已经尽力了。”

“是吗?”我苦笑,“可我总觉得,我做得还不够。”

“够了。”赵秀梅说,“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是啊,该为自己活了。

可我能为自己做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

“建平啊,我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校长,您听谁说的?”

“有人来学校反映情况了。”校长叹了口气,“说你弟弟欠了钱,债主找到学校来了。”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建平,你在学校干了二十年,一直兢兢业业的。”校长说,“但这次的事情影响不太好。学校方面希望你能尽快处理好,不要影响到教学秩序。”

“校长,我知道了。”

“那就好。”校长点点头,“你先回去上课吧。”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

学生们正在上课,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解决,我在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债主天天来闹,学校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六百七十万。

我拿什么去还?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吃饭。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哥,是我。”

建华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建华!你在哪儿?”

“哥,你别管我在哪儿。”建华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家里出事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发抖,“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吼道,“银行的人来了,高利贷的人也来了,他们都找我要钱!六百多万!我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建华的声音很低,“我有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深圳老板吗?”

“记得。”

“他其实不是骗子。”建华说,“他真的有技术,只是被人坑了。他现在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了,他想让我过去帮他。”

“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赚钱还债。”建华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把钱还上。”

“一年?”我苦笑,“你觉得债主会等一年吗?”

“我会跟他们谈的。”建华说,“哥,你相信我最后一次。”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建华,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会来找我。”建华说,“我不想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我了!”

“我知道。”建华的声音带着愧疚,“所以我才要弥补。”

“你怎么弥补?”

“我会还钱的。”建华说,“哥,你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如果我还还不上,我就回来自首。”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建华,你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哥,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建华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做了一件更错的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建华的声音在发抖,“我拿了别人的钱。”

“什么钱?”

“那个深圳老板的。”建华说,“他给了我一百万,让我帮他做事。但我把事情搞砸了,钱也花光了。他的人在找我。”

我愣住了。

“你是说,除了银行和高利贷,你还欠了别人的钱?”

“嗯。”

“多少?”

“一百五十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银行六百二十万,高利贷五十万,再加上这一百五十万。

八百二十万。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建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哥,你还在吗?”

我在。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我知道我混蛋。”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所有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让我在外面躲一阵子,等风声过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建华……”

“哥,我挂了。你保重。”

“等等!”

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呆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忽然很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上课。

我跟校长请了假,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转着转着,我来到了我妈家楼下。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我妈不在家。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冲出家门,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护士告诉我,我妈今天上午就出院了。

“她自己走的?”我问。

“对,她说她身体好了,要回家。”

“她一个人走的?”

“对。”

我心里一沉。

我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给赵秀梅。

“秀梅,妈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她今天上午自己出院了,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我妈的身影。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我骑着电动车,往城东的工业园赶去。

到了建华的厂子门口,我果然看到了我妈。

她站在那扇破旧的大门前,佝偻着身子。

风吹着她的白发,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小。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建平,你来了。”

“妈,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我想来看看。”我妈说,“看看建华待过的地方。”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妈,咱们回去吧。”

“建平,”我妈看着我,“你说,建华还会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的。”最后我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我妈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厂房。

“走吧。”她说。

我扶着她,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妈突然停下来。

“建平,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想把老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妈,您说什么?”

“卖房子。”我妈说,“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卖了钱,帮你还债。”

“不行!”我坚决地说,“那是您养老的房子,不能卖!”

“养老?”我妈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养什么老?只要能帮到你,我住哪儿都行。”

“妈,真的不用……”

“你听我说。”我妈打断我,“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从小我就偏心你弟弟,什么好的都给他。长大了,我又逼你帮他担保。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妈,您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我妈擦了擦眼泪,“我知道错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只想在有生之年,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看着我妈妈苍老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您什么都不用做。”我说,“您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妈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们母子俩站在那座废弃的厂房前,抱头痛哭。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缓缓落下。

就像我们的生活,起起落落,最终还是归于尘土。

我妈最终还是把老房子卖了。

她说服我的方式很简单,就一句话。

“建平,你要是不让我卖房子,我就去街上要饭。”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房子卖了二十八万。

我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拿着,先把高利贷还了。”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剩下的钱,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二十八万。

这是我妈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房子的钱。

她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我把钱还给了那个光头。

光头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二十二万,下个月我来收。”

“不是说好了还清了吗?”

“本金还清了,还有利息。”光头拍拍我的肩膀,“郭老师,做人要讲信用。”

我咬着牙,没说话。

光头走了之后,赵秀梅从屋里出来。

“他又说什么了?”

“还有二十二万的利息。”

“二十二万?”赵秀梅的声音尖了起来,“他不是说五十万吗?怎么还有二十二万?”

“利滚利,越滚越多。”

“这帮畜生!”赵秀梅骂道,“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我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赵秀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建平,要不咱们真的跑吧?”

“跑不掉的。”我说,“他们能找到咱们。”

“那怎么办?就这样等死?”

我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那些云飘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云。

想飘走,却飘不远。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照常去学校上课,赵秀梅照常去超市上班。

我们都不提那些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能感觉到那笔债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上。

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手机震动了。

是马国强打来的。

我让学生自习,走到走廊里接电话。

“郭老师,我找到郭建华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他在哪儿?”

“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马国强说,“具体地址我发给你。”

“他……还好吗?”

“不太好。”马国强沉默了一下,“他在一家小工厂里打工,住在集体宿舍里。人瘦了很多,看起来过得很苦。”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老师,你要去找他吗?”

“去。”我说,“我必须去。”

“那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马国强说,“他现在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

一个学生跑过来问我:“老师,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你快去吃饭吧。”

学生走了,我靠在墙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建华在南方的小镇上打工。

他瘦了,过得不好。

我应该去找他。

可找到他之后呢?

我能做什么?

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呢?

那些债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看着马国强发来的地址。

那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

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秀梅的电话。

“秀梅,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去找建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去吧。”赵秀梅说,“家里有我。”

“谢谢你。”

“说什么呢。”赵秀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找到他,带他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

赵秀梅帮我装了一些吃的,还有一瓶水。

“路上小心。”

“嗯。”

我背着包,走出了家门。

回头看了一眼,赵秀梅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坐上去省城的班车,然后转火车。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又从山地变成丘陵。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脑子里反复想着见到建华之后要说的话。

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那个小镇,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街道两旁是一些低矮的楼房,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我按照马国强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厂。

工厂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永盛五金加工厂。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金属材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味。

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看到我进来,都抬起头看着我。

“你找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我找郭建华。”

“建华?”中年男人打量了我一番,“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

“哦。”中年男人点点头,“他在车间里,我带你去。”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走进一个很大的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到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正在操作机器。

中年男人走到一个角落,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

“建华,你哥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弟弟吗?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脸上脏兮兮的,沾满了油污。

身上的工作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都磨烂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哥……你怎么来了?”

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他。

“建华。”

他僵硬地站着,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抱住了我。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我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跟我回家。”

“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跟我回家。”

建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跟他的工头请了假,收拾了他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

建华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慢点吃,别噎着。”

他点点头,但速度一点都没减。

吃完饭,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里只有两张床,一台旧电视。

建华坐在床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建华,”我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哥,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他的眼眶红了,“但我还是要说。”

“那你就把事情说清楚。”我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要漏。”

建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那年我从深圳回来,就想干一番大事。”

“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老板,姓钱,叫钱伟民。”

“他说他手里有环保材料的技术,只要有人投资,就能赚大钱。”

“我信了。”

“我把自己攒的二十万全投进去了,还找朋友借了十万。”

“结果钱伟民拿了钱就跑了。”

“我这才知道,他是个骗子。”

“我不甘心。”

“我想把损失的钱赚回来,就到处借钱。”

“一开始是小额的,几千几万的借。”

“后来借的多了,窟窿越来越大。”

“我就想着,干脆赌一把大的。”

“只要能贷到一笔大钱,我就能翻身。”

“所以我找到了民生信贷。”

“他们说要担保人,我就想到了你。”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就……”

“所以就伪造了我的签名?”我接过他的话。

建华低下头,默认了。

“那村主任呢?”

“我骗他说,你同意担保了,只是出差了不在家。”建华说,“他信了,帮我做了担保。”

“然后呢?”

“然后钱就到账了。”建华说,“我拿着钱,想去找钱伟民报仇。”

“找到了吗?”

“找到了。”建华苦笑,“他在另一个城市又开了家公司,骗更多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要跑路。我跟他打了一架,把钱抢回来一部分。”

“多少?”

“不到一百万。”

“剩下的呢?”

“被他转走了。”建华说,“我报了警,但警察说证据不足,抓不了他。”

“所以你拿着那一百万,又去赌了?”

建华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赌了什么?”

“股票。”建华说,“我想着一夜暴富,结果全赔进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你就跑了?”

“我没办法了。”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债主天天追着我,我受不了了。我就跑到了这里,找了个工厂打工。”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

“我知道不是办法。”建华说,“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建华,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害了多少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妈因为你,气得脑溢血住院了!现在连房子都卖了!你嫂子天天提心吊胆,怕债主找上门!我呢?我在学校都待不下去了!”

建华愣住了。

“妈……住院了?”

“对!”我盯着他,“现在还吃着药,身体大不如前了。”

建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哥,我错了。”

“你现在说错有什么用?”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回去。”我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建华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哥,我怕。”

“怕什么?”

“怕坐牢。”

我沉默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坐牢的。”

“真的?”

“真的。”我说,“只要你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建华看着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一路上,建华都很沉默。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一切。

那些债主,那些亲戚,还有我妈。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赵秀梅在车站门口等着我们。

看到建华,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上前来,一巴掌扇在建华脸上。

“你这个混蛋!”

建华被打懵了,捂着脸站在那里。

“你知不知道你哥为了你,吃了多少苦?”赵秀梅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妈为了你,连房子都卖了?你倒好,一个人躲在外面逍遥自在!”

“嫂子,我……”

“别叫我嫂子!”赵秀梅转过身去,不看他。

我拉了拉赵秀梅的胳膊:“行了,先回家再说。”

赵秀梅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我跟建华跟在后面。

回到家,赵秀梅已经做好了饭。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

饭菜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屋子。

可谁都没有胃口。

“吃饭吧。”我说。

赵秀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建华也拿起筷子,但他的手在抖。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顿饭吃完,建华主动收拾了碗筷。

赵秀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的,但这段时间抽得特别多。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然后消散。

就像那些烦恼,看似散了,其实还在。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建华去了我妈家。

我妈现在住在赵秀梅娘家的一间老房子里。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妈看到建华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建华。

“你这个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建华跪在地上,抱着我妈的腿。

“妈,我对不起您。”

我妈哭着打他,一下又一下。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

建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由我妈打他。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下来了。

等我妈打累了,我扶她坐下来。

建华还跪在地上,低着头。

“起来吧。”我说。

建华站起来,站在我妈面前。

“妈,我错了。”

我妈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知道错了就好。”

“妈,我会改的。”建华说,“我以后再也不胡来了。”

我妈点点头,拉着他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我带着建华去了民生信贷。

马国强看到建华,一点都不意外。

“郭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建华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经理,”我说,“我弟弟回来了,债务的事,我们想跟你谈谈。”

“谈?”马国强笑了笑,“郭老师,这笔钱是银行的,不是我个人的。谈不谈判的,我说了不算。”

“那谁能说了算?”

“银行的风控部门。”马国强说,“我可以帮你们约个时间,你们自己去谈。”

“好。”

马国强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时间。

三天后,我们去了银行的总部。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王,是风控部门的负责人。

她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郭先生,这笔贷款已经逾期超过六个月了。按照合同规定,我们需要全额收回本金和利息。”

“王经理,”我说,“我知道这笔钱该还。但我弟弟现在没有能力还这么多钱。能不能分期还?”

“分期?”王经理摇摇头,“郭老师,分期付款是针对正常贷款的。这笔贷款已经进入催收阶段了,没有分期的选项。”

“那我们真的还不起。”

“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王经理说,“到时候,法院会查封你们的资产。”

我沉默了。

建华坐在旁边,脸色苍白。

“王经理,”建华突然开口了,“我有办法还钱。”

我和王经理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王经理问。

“我在深圳那边有一套房子。”建华说,“是我以前买的,现在值两百多万。我可以把它卖了,先还一部分。”

我愣住了。

“你在深圳有房子?”

“嗯。”建华点点头,“是我以前打工的时候买的,贷款还没还完。但卖了之后,应该能剩下一百多万。”

王经理想了想:“一百多万不够,还差很多。”

“剩下的,我会想办法的。”建华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还清。”

王经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需要找一个担保人。”王经理说,“如果你一年之内还不上,担保人需要承担责任。”

建华看向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来担保。”

“哥……”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相信你。”

王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华。

“好吧。”她说,“那就这么办。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如果还不上,郭老师就要承担责任。”

从银行出来,建华看着我。

“哥,谢谢你。”

“别说这些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去卖房子?”

“明天就去。”建华说,“我认识一个中介,可以帮忙快点出手。”

“好。”

建华果然说到做到。

他第二天就去了深圳,一个星期后回来了。

房子卖了,到手一百八十万。

他把钱交给了银行,王经理给他们重新做了还款计划。

剩下的四百多万,需要在一年之内还清。

压力还是很大,但至少有了希望。

建华开始在县城里找工作。

他学历不高,又没有专业技能,只能做一些体力活。

最后在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了工作,当搬运工。

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妈看着心疼,让他别干了。

建华说:“妈,我得还债。”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偷偷抹眼泪。

我看着建华的变化,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好高骛远的郭建华了。

他变得踏实了,变得懂事了。

也许这次的教训,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建华每个月都把工资的一大半交给银行。

自己只留一点点生活费。

他不再抽烟喝酒,也不再跟那些狐朋狗友来往。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

偶尔周末的时候,他会来我家吃饭。

赵秀梅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给他好脸色看,但至少不会骂他了。

有时候还会多做几个菜,让他带回去给我妈吃。

这天晚上,建华又来我家吃饭。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找到钱伟民了。”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就在省城。”建华说,“他又开了一家公司,还是在做环保材料的生意。”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举报他。”建华说,“不能让更多的人上当受骗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建华说,“我以前做错了事,但我不能看着他继续骗人。”

“好。”我点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省城。

找到了钱伟民的公司,果然跟建华说的一样。

装修豪华,看起来很正规。

但我们知道,这都是表面功夫。

建华收集了证据,交给了相关部门。

半个月后,钱伟民被抓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建华哭了。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终于报仇了。”

我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妈,我,赵秀梅,还有建华。

饭桌上,建华给我妈夹菜,给我倒酒。

他看起来很开心,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妈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建华,你长大了。”

建华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妈,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我妈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妈的儿子,妈不操心你操心谁?”

建华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就是家人吧。

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最终都会被原谅。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一年之期快到了。

建华这一年里,拼命工作,省吃俭用。

加上卖掉房子的钱,他已经还了三百多万。

还剩下一百多万的缺口。

这天晚上,建华来到我家。

他的脸色很难看。

“哥,我可能还不上了。”

“怎么了?”

“物流公司裁员,我被裁了。”建华低着头,“我现在没工作了。”

我心里一沉。

“还剩多少?”

“一百二十万。”

我沉默了。

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哥,对不起。”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又让你失望了。”

“别说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会有办法的。”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秀梅也没睡,她侧过身来看着我。

“建平,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不行。”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建华去坐牢吧?”

我沉默了。

赵秀梅说得对。

我不能看着建华去坐牢。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马国强打来的。

“郭老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钱伟民的案子判了。”马国强说,“他骗了不少人,涉案金额很大。相关部门追缴了一部分赃款,其中有一笔是你弟弟的。”

我心里一跳:“真的?”

“真的。”马国强说,“大概有一百多万,足够还剩下的债务了。”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马经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客气。”马国强说,“也算是给你们一个交代吧。”

挂了电话,我冲出房间。

建华正在客厅里发呆。

“建华!”

他抬起头看着我。

“钱伟民的赃款追回来了!”我说,“有你的那一份!”

建华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抱住我。

“哥,真的吗?”

“真的!”

建华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兄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赵秀梅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们这样,也哭了。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

“老天有眼啊!”她双手合十,“终于还我们一个公道了!”

钱到账的那天,建华把剩下的债务全部还清了。

银行出具了结清证明,马国强亲自送过来的。

“郭老师,恭喜你们。”马国强笑着说,“债务清了,可以重新开始了。”

“谢谢你,马经理。”

“不客气。”马国强说,“这是我的工作。”

送走马国强,建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结清证明。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哥,我想去看看那个厂子。”

“哪个厂子?”

“我以前开的那个。”

我点点头,陪他去了城东的工业园。

厂房还在那里,比以前更破了。

大门上的锁已经锈蚀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我们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建华站在厂房中央,环顾四周。

“哥,我当初就是在这里,做着发财梦。”

“现在梦醒了?”

“醒了。”建华苦笑,“醒得很彻底。”

“醒了就好。”我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做过几个梦呢?”

建华看着我,笑了。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

“说什么呢,你是我弟弟。”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移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知道,那是过去的影子。

而现在,我们要向前看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